冷眼看着主人敬酒又过几巡,沈廷扬惶急之色,已渐渐矜持不起来,慌趁高老头儿同鲁颠谈得连绵不断当口,假作闲步玩月,慢慢走出亭来,走到插枪的所在,故意扶着枪杆抬头望月,偷看亭内众人不留意时,一翻身,运动两臂,用尽平生之力,蹲身握住枪杆,急向左右一转,再往上一起,霍地居然被他拔了起来,慌一抬身,仍把枪浮浮地插好。急转身偷看亭内时,不料高老头儿和鲁颠正停住杯,望着自己不住点头。这一来,把沈廷扬窘得无地可容,可是徐洁人已是如释重负,喜上眉梢了。
沈廷扬正想重回亭内,高老头儿已携着洁人的手走出亭来,向廷扬呵呵笑道:“小孟尝果然名不虚传。”亭内鲁颠也探身大笑道:“即此一端,便知此君热肠侠骨了。闲话少说,这位祖传的六合枪快露一手吧。”徐洁人被他一喊,格外难乎为情,正想谦逊,不料装疯卖傻的鲁颠,又直着喉咙大喊道:“两位侄女快出来,太仓徐家的六合枪不易见识的,快来,快来,不要错过了机会。”
这一喊格外可恶,徐洁人肚里乱骂道:“碰着你,算我倒霉,简直成心要我好看!我虽然不如你,难道我家世传六合枪法,真个一点没有价值吗?”心里一气,迈步走到场心,拽起袍襟,挽起袖子,把枪拔在手内,向高老头儿拱手道:“晚辈初学乍练,当然看不入眼,难得逢着老丈,万望指点指点,使晚辈得点进益!”高老头儿白须乱飘,呵呵笑道:“不必过谦,便请赐教吧。”
徐洁人冷眼向对面一看,两位佳人已分花拂柳地款款行来,不觉胆气一壮,将枪一顺,微一矮身,向后退了几步,后把一顿,前面便起了一个斗大的枪花。高老头儿先自喝了一声好。就在这声好中,便见徐洁人连环进步,左四右六,按着整套的家传六合枪法,一招招施展出来。舞到酣处,一条枪影,在水银似的月光内,盘旋飞跃,宛若游龙。
按说徐洁人这套枪法,也有好几年功候,在平常练家眼光内,原也卓卓可观,不过在高公旦、鲁颠这样大行家眼内,自然班门弄斧了。但是高老头儿依然连连称妙,表示揄扬后进之意。只有鲁颠来得特别,身子靠着亭栏杆,竟怪声如雷地喝起连环大彩来。这种怪声,等于戏台下怪声叫邪好,非常刺耳!在徐洁人耳朵内,格外难受,无异声声喝着倒彩,无非他做的是反面文章罢了。徐洁人越听越难受,一赌气,啪地一跺脚,收住枪招,卓然立定,依然把枪一插,向高老头儿连连拱手道:“现丑,现丑。”
高老头儿正想称扬几句,不料鲁颠又远远抢着说道:“不是劲儿,不是劲儿,枪法是好枪法,招数也一点不乱,就是一点没有劲,生生把很好的枪法糟蹋了。”徐洁人本想赌气不睬,无奈人家说的话,一句有一句斤量,不由人不佩服。恰好沈廷扬已接过话去,向鲁颠请教道:“先生说的没有劲,但在晚辈眼光中,似乎徐兄走的招数,招招都有极大斤量似的,不知先生说的劲,怎样才能中窍?”
鲁颠微笑,走出亭来道:“你问得也算中窍,你要知道怎样才叫劲,空说无益,也不用我试给你看。”说到此地,只见他转身向远远立着的韵娘、莺娘招手道,“两位侄女赏个面子,玩一手,叫他们开开眼。”这“开开眼”三字,徐洁人心上又像中了一箭似的,本来高老头儿请自己施展祖传枪法,给两位佳人开开眼,现在倒过来,叫她们给自己开眼,没法子且看她们的。却见两位佳人你推我,我推你,并未过来。
高老头儿笑喊道:“你们整天想求进益,到了真正可以切磋时候,又害羞了。要功夫增长,又要忍得住羞辱,处处虚心的,韵儿,你先来试一下吧。”这儿句,又像对徐洁人说的。徐洁人这时却已恍然大悟,知道两位佳人必有了不得的本领,高老头儿、鲁颠一吹一唱,对于自己种种举动,必定大有用意,现在无话可说,只有睁着眼,用着心,看着她们的功夫,总算没有白来。他这样一想开,立时心平气和,宠辱不惊了。
却见姊妹二人,听得老父吩咐,便一齐背过身去,在花栏下解去长裙,腰间另束了一条罗带,一先一后,姗姗行来。两人到了高老头身边,分立两旁,向鲁颠和徐、沈两人裣衽为礼。然后韵娘袅袅婷婷地走到场心,把那支枪轻轻拔在手内,掂了一掂分量,瓠犀微露,向高老头儿嫣然一笑,意思之间,似乎嫌它分量太轻。鲁颠在一旁早已明白,笑道:“嫌它不称手吗?如果真个要走起咱们家数来,自然这条枪绞一绞就断,现在用不着玩这整套的,只要略使一点劲儿,给他们见识见识好了。”
韵娘柳眉微蹙道:“鲁叔,你老人家要侄女怎样试验呢?”鲁颠四面一看,大笑道:“有法子,有法子。”说罢,跑到荷池边,伸手摘了一朵开残白莲花,走回来,把花瓣一瓣瓣都摘了下来,弃掉了骨朵,举着手中一大叠莲花瓣,向韵娘一扬道:“我手上有十几个花瓣,待我一起掷向空中时,你便用凤凰乱点头和万蜂戏蕊的招数,同时把空中飘扬的花瓣,一一刺在枪尖上,不准掉了一片,这样,便可显出你的功夫来了。”韵娘笑道:“鲁叔,真有你的。亏你想出这样难题来,无非教侄女献丑罢了。”这时徐洁人、沈廷扬都有点不信,暗想:这样轻飘飘的花瓣,不要说刺十几个,一个也难以刺在枪尖上,大约鲁颠故意难为人罢了。
两人正在这样思索,猛听得鲁颠喝一声:“韵娘仔细!”一声喝毕,随手向上一扬,便见一叠花瓣掷向天空,足有五六丈高,空中微风一吹,便一瓣瓣分扬开来。在月光下一片片白莲花,一翻一覆缓缓而下,活像许多银蝶,翩翩飞降,恰也好看。可是东一片、西一片,并不紧在一起。徐、沈二人急看韵娘时,只见她柳腰一摆,枪起处,顿时一个碗口大的银光圈,身法一变,便不见了枪影,只见万朵梨花,罩住一个婷婷倩影。
微一娇喝,倏又电光乱掣,瑞雪舞空,非但不见了枪影,连人影都看不清了,但见满眼白光,贴地流走。绕场三匝,所有飘下来的莲瓣,一一堕入一片银光中,一瓣也不见了。那片银光渐渐滚向原处,渐渐分出枪影人影来,蓦地一声娇喝,顿时影定人显,韵娘笑容可掬地一手拄枪,一手慢热鬓发,道声献丑。众人看她枪尖上时,整整齐齐地穿着十几张莲瓣,片片贯心而过,没有一片破裂掉下一些的。
这时鲁颠怪声叫好,高老头儿点头微笑,只徐洁人、沈廷扬目瞪口呆,竟猜不出这种功夫,怎样练就的。除出五体投地以外,更有什么话说。鲁颠却得意扬扬地向两人问道:“你们看清没有?这才叫劲儿。古人纪昌贯虱,由基穿杨,便是这种功夫。老实说,他这条祖传宝枪,教我们这位侄女施展起来,好像捏一条灯芯草儿,还嫌不称手哩。”徐洁人满面惭愧,只可唯唯称是。韵娘却把枪插向原处,款移莲步,走向莺娘身旁,笑推着莺娘,叫她也出来显几手绝艺。莺娘笑得咯咯的,只望高老头儿身后倒躲。
高老头儿大笑道:“韵儿既然献过丑,你怎能装没事人儿。韵儿也绝不饶你的,还不如大大方方自己下场哩。”鲁颠笑道:“莺娘的双剑多日不见,定要刮目相看了。何妨玩几下助助兴呢?”莺娘未答话,韵娘已急移莲步,向内走去,回头笑道:“我替你拿剑去。”一忽儿捧着两柄光华四射的长剑盈盈而来。
莺娘撒娇不接,却举步把枪拔在手内,笑着向韵娘招手道:“你也不要闲着,咱们俩对舞一下吧。”韵娘笑骂道:“你会使乖,我才不上你的当哩。你爱使枪,你就独个儿玩一下吧。”他姊妹这样一阵莺嗔燕叱,引逗得鲁颠和高老头儿呵呵大笑。徐洁人、沈廷扬也觉心神奇畅,如入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