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重新回座,先自微叹了一声,才说道:“奸邸那晚事发,恰好老前辈脱身天牢的消息,又同时报到,弄得奸相手足无措,同几个奸党索性做起满天遮日手段,把老前辈的事,和后院死的妖姬狡童,一概瞒得铁桶相似。六姨是他心爱的,也只可暗暗偷哭一场,草草埋在邸后花园内。第二天一早,又弄个相似的替刑死囚做了手脚。奸相本人,吃了一场吓,好几天躲在邸内密室装病,不敢进朝。晚生父子,也不免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等到半月光景,外面谣言才略略平息,奸相才敢出头露面。趁此见着奸相,假托提拔,求他另觅位置。居然蒙他允许,加级改进礼部。
“晚生父子出了奸邸,如鸟出笼。一时却不敢出京,在礼部供职多时,偏蒙圣上赐见,外放观风钦使,喜的钦定浙江省分,与敝省邻近。秋试事毕,请假回乡省墓,回到敝乡没有多少日子,不幸先慈见背,便弃官守制,在家侍奉家父。今年服满,朝廷又降旨起用,升授东宫经筵。本拟坚辞,却因家父训谕,正在壮年,未便违旨,可知东宫英名天纵,将来定是圣主,奸相定难立足,正是借此启沃圣知,稍尽愚忠。因此遵着家父旨意,也不惊动地方官吏,父子二人悄悄从家乡起身,沿水道上京。不料到了南通州,家父生起病来,资斧又尽,又不便仿效奸吏,向沿途地方官吏去打秋风。正在进退两难,幸蒙高老丈扶助,得见沈兄,栖身有所,家父也渐告复原,真是感激非浅!”
他这样一说,沈廷扬一听,他原来还是一位现任显达的贵官。照理说,洁人是个武举,自己还是一个说不起的秀才,哪有同他称兄道弟、同席起坐的份儿?沈、徐二人,不约而同地立起身来,预备谦逊几句。话未出口,洪承畴已经觉着,急向两人说道:“小弟敢于自报角色,因为两兄一见如故,而且深知两兄绝不以俗吏相待。如果两兄见外,小弟只好立时奉着家父拜别了!老前辈在此,晚生还有一句衷心的话:未见沈兄,已慕高义。相见以后,更是钦佩到万分,便是此刻会见徐兄,也一样地仰慕。家父略明鉴人之法,昨晚曾对晚生说,你能够同沈兄终身为友,得益非浅!此刻不揣冒昧,想同沈、徐两兄结拜金兰,未知能俯允否?”
沈、徐二人暗暗心喜,却不免谦逊几句,冷眼看鲁颠,却端着酒杯,微笑不言。这当口,猛听得庙外人声鼎沸,齐喊着:“大家当心呀!海盗快来了!”沈廷扬大惊,倏地立起身,正想出外问讯。忽又见满头大汗的一个团勇,跑到席前报道:“海盗果真发动,哨探的几只渔船,远望见海盗驻扎的岛上,火光四起,人马乱窜,一片喊杀的声音,远震海面,想系离岛上船,杀奔前来。”一语未毕,接二连三,又来了几批探报,都是一样的话。
沈廷扬一挥手,探子退去,鲁颠已立起身挥手道:“沈兄快快集合快艇和精壮团勇,多带火器,跟俺们一同杀奔海盗岛上去,愈快愈妙!”他这几句话,沈、徐二人都茫然不解,暗想海盗已倾巢杀向前来,只有以逸待劳,尽力防堵才是道理,怎的反叫我们杀向岛上去?而且一来一去,势必在海上混战起来,万一彼众我寡,海盗另出奇兵,偷袭上岸,如何是好?两人不免迟疑了一下。
洪承畴笑道:“两兄不必犹疑!老前辈料敌如神,与晚生所见正同。此时据报盗巢火光烛天,人声鼎沸,绝不是人马出发,来袭崇明。海盗积年巨猾,岂肯如此张惶?而且听说那岛上并无居民,何致起火,也没有出发时自烧营帐的道理。依晚生所见,定是高老丈和两位千金偷进盗巢,故意各处纵火,使他自相扰乱,今晚难以出师,使我们又可从容布置。老前辈意思,便想乘他们扰乱时候,一举破敌,可以事半功倍,比晚生所见又进了一层,真是妙策,两兄如何还未了悟呢?”沈、徐二人听他这一解释,才恍然大悟,慌向鲁颠说道:“老前辈且请安坐,容晚辈出去调集人马,再请同行。洪兄便在此留守,以备万一!”说罢,便欲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