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打定,正要张嘴呼唤,说明迷路借宿的意思。忽然楼上有人大喝一声说道:‘老子在此住宿了几夜,看你是个出家人,不忍亏待你!你倒不知好歹,见着俺们回来,也不打水,也不泡茶,一味价愁眉苦脸的,在俺们面前絮叨个不了。老实对你说,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河南混天猴便是!恼得俺性起,哼……就给你这个尝一下!’喝罢,通的一声,似乎一人倒地,接着又有一个犷声犷气的,从旁连哄带吓,说了一阵。
“熊经略在楼下一句句听在耳内,暗自吃惊,心想这人自报角色,这混天猴三字非常耳熟,似乎是个绿林角色,怎的在此藏身?想必到京城来做那没本钱的买卖,白天在此窝藏隐身的。先头在前殿跑进两条黑影,定是此贼同伙伴回来,鬼鬼祟祟的定然不做好事!既然被我碰到,倒要看看他是何等角色。
“心头刚这样一转,楼梯上噔噔噔跑下一个人来,手上捏着一支断烛头,一手遮着风,走出楼下这间屋门来。熊经略一闪身,躲在暗处,偷眼一看,此人是个驼背老道士,一身破袍,满脸悲容,拖着鼻涕,挂着眼泪,一步挨一步地到隔壁一间破屋门口,摸了进去。熊经略掩到门外,向里一张,只见他在屋内点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瓦油灯,蹲在一具折脚的炉灶下,觅柴寻草地生起火来,一忽儿舀水洗盆,忙个不了。
“熊经略把剑藏在背后,慢慢地掩了进去。那老道士一回头,蓦见熊经略立在他背后,吓得啊哟一声,扑通跪在地上,抽抽抑抑地哭道:‘爷爷,你积德修好,让俺再活几年!俺两个还伺候不过来,再添上一个,活活地逼死俺了!熊经略知道他误会自己也是楼上的一路了,悄悄说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是那种人!我看得你可怜,特地来此替你赶走楼上的人,你知道吗?’“老道士一听这话,连连在地上叩头道:‘我的慈悲无量佛,想是小老道一生虔诚敬礼,感动三清天尊,爷爷想是三清殿上黄巾化身,再不然是值日功曹的法相,来救小老道的。
“熊经略听他满嘴胡说,几乎要笑出来,心想这种人一世也讲不清楚,自己喉内出火,且喝点水再说。不管那老道连叩响头,看炉上一壶水连热气还未冒出,只好在炉旁一只浅水缸内,用椰瓢舀了一瓢,先解了喉渴再说。那老道兀自跪在地上,愣看着这位值日功曹亲自舀那混浊的水,比饮甘露琼浆还来得猛急,也不禁发愣。猛听得楼板咚咚的响得厉害,楼上的人跺着脚,一叠声催着拿茶来。急得老道向熊经略又连叩响头,直喊救命。
“熊经略且不理他,咚的一声,把椰瓢掷进水缸,一纵身,跳出屋外,转入楼下那间屋子,噔噔噔三步并作一步,跳上楼梯,一进楼门,楼上的人正待破口大骂,蓦见上楼的不是老道,换了一个仪容威猛的伟丈夫,手上还横着雪亮的长剑,两人一齐惊得直跳起来,一个拔出随身的一对黄澄澄瓜形铜锤,锤头足有汤杯口那么大小。一个在床边抢起一柄镔铁阔刃带槽鬼头刀,指着熊经略齐声喝道:‘你是何人?深夜到此,意欲何为?’
“熊经略并不答话,只顾细看两人的面貌。你道如何?原来这两人相貌可以说奇形怪相,无独有偶!使铜锤的是一张青渗渗的瓜皮脸,两颧上插,鼻根下塌,两个掠天鼻孔,吊着下面一张阔嘴,墨也似的嘴唇,像被马蜂刺肿的翻在外面,有寸许厚,外带一对三角眼,两道倒挂黄眉,鬓边两撮黄毛,衬着这张怪脸,已够特别。那位使镔铁刀的还来得稀奇,一张黄蜡面孔,像害黄胀病般浮肿异常,两眼细得一条线相似,骤看去像睡熟一般,衬着两道似有似无的眉毛,一张似哭似笑的嘴角。两人相貌稀奇,又一律穿着大而无当的玄色破道袍,头上却一色包着夜行人用的包头帕,前面还打着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