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从市上探得这位英雄,因有急事,被崇明人邀到此地来了,市上人人都这样说,晚生信以为真。好在通州到此地很近,便坐原船转到此地。可是这样一转折,老父的病又加重了几分。再一打听,此地人又说那位英雄尚未到来。直到今天,船家上岸探得确实,知那英雄确已驾到,不禁喜出望外,正想上岸拜访,不意贵处团丁们,硬说晚生是奸细。不知晚生父子说的是家乡福建话,自然难懂,也难怪贵处疑惑的了!现在经晚生说明,诸位可以恍然了。”
他这一番话,在座绅董们倒不觉得怎样。唯有沈廷扬听得非常疑感惑,慌问道:“足下在太仓遇着的那位老丈,知道他的姓名吗?”洪承畴答道:“晚生也请教他过,他不肯说明住所,只说你们碰到那位英雄,只说太仓文笔峰卖花翁拜托就是。晚生到现在还疑惑那位老丈,怎的如此称谓哩!”沈廷扬倏地立起身,拍手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高老丈临别所托,原来就是……”说到此处,却又咽住,转口问道,“还有足下所称那位英雄,究竟是何人呀?”
洪承畴看他举动,也自疑惑,忽听他问到此处,迟疑了半晌,才答道:“此君晚生起初也说不出姓名来,那位老丈称他为小孟尝,晚生用这三字探问通州的人,才知小孟尝就是……”沈廷扬不待他说下去,大笑道:“英雄两字,万不敢当!足下所访,就是小弟!令尊带病跋涉,我兄无故受了委屈,皆小弟失迎之罪!”说罢,连连向洪承畴长揖。
这时洪承畴也惊喜非常,想不到误打误撞倒访着了!而且打量沈廷扬年少英武,谦恭异常,不愧一乡杰出人才!慌也离下座来,躬身下拜。两人拜罢,在座的绅董们自然也另眼相待。沈廷扬更迫不及待,派人到自己老宅打扫房屋,又另派人急急携带软床,亲自陪他到停船所在迎接洪承畴的父亲。一面又取来衣巾,替洪承畴换了破衫破头巾,一同出了关帝庙,直到自己老屋。
这所老屋,原是沈大眼在世时自己建筑,非常宽宏敞爽。当年沈大眼疏财仗义,宾客如云,有的是闲房,给洪承畴父子安住。洪承畴同沈廷扬到了沈宅,他父亲也被廷扬手下,用软床抬到,安置在一所幽雅的房内,一切茶水饮食,流水般供应进来,而且看病的医生也立时召来,给他父亲诊视开方。这一来,洪承畴感入骨髓,他父亲的病也转危为安,逐日轻减起来。本来受了风霜劳苦的人,一经得到安然宽心的境地,自然病魔远退。他父亲老洪相公,起初人事不知,任人搬弄,现在病退大半,神智清楚,听自己儿子告诉,穷途落难中得到这样扶持的人,恨不得自己起来,亲身叩谢!
其实沈廷扬一天到晚,百忙中总要来看望他们父子几次。这日他们父子说话之间,恰好沈廷扬又从团练公所公毕回来,看望他们来了。一进房门,看见他们父子正在谈心,老洪相公已可靠枕而坐,面上气色润泽了不少,心里暗暗欢喜,慌趋前几步,拱手说道:“老伯果然大好了,可喜,可喜!”
两人蓦见廷扬进门,老洪相公极力挣扎,想下床来叩谢。沈廷扬慌进前止住道:“老伯千万不要客气,体未复原,切忌劳动!在小侄家中,便同自己家里一样,下人如果伺候不周,千万不要客气,尽管通知小侄申斥他们,偏这几天敝乡有点事情,不能常常侍奉,心里实在抱歉之至!”洪承畴抢着答道:“此次家父幸蒙大德,没齿不忘!非但吾兄高谊如云,便是尊纪们也另眼相待,真是难得!大德不谢,小弟只可永铭心腑的了!”
沈廷扬笑道:“洪兄言重,何以克当,只不要责备小弟招待不周,便心满意足了!”两人谦逊了一阵,彼此就床前左右椅上坐下来。洪承畴问道:“小弟初到,便见此地纷纷赶办团练,都说海盗不日到来。吾兄这几天公务大忙,想亦为了此事。但小弟已到两天,未见海盗踪迹,恐怕是过路的海盗,偶然顺手牵羊,掳了几只渔船就走,未见得真个到此吧?”
廷扬道:“这几天尊大人病体初复,小弟未敢把此事提及,其实海上消息,一天比一天紧!打发几批哨探侦察盗踪,据报,有无数海盗,逗留在离此五十里海面一处小岛上,扎了无数营帐,几百号盗船,长蛇般泊在岛下,似有久驻模样。小弟得报,推测他们暂时不来,定已得知敝处团练消息,鉴于当年先父防御的严密,不敢轻视我们,定是召集大股海盗,大举来犯。这一次不比当年,定有一番激烈战争!这两天小弟虽然集合了崇明、通州一带粮帮、渔帮,约莫一千不到,也有八百多人。人数虽没有海盗多,可是这八百人,却是经小弟加意挑选的精壮汉子,虽不能说以一当百,也可以一当十!只是有一桩事,小弟正在发愁,便是小弟在太仓动身时,托人请的几位英雄,到现在尚未驾临,小弟一人实在孤掌难鸣!几位绅董,虽然个个有倾家纾难的勇气,无奈酸气冲天,均非应变之才,等到大盗压境,还要分出力量来保护他们哩!”
说到此处,**老洪相公忽然向洪承畴道:“我们荷沈兄庇荫,安居广厦,今日才知此地有急难到来。既然如此,你应该尽心竭力帮助沈兄。你虽勇武不足,然照见义勇为的古训,必须尽其所能,帮助沈兄。我病已好,不必顾我,快随沈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