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公所是崇明一县的公共场所,绅董商议公益事务都在这公所内。这公所设在靠海镇上一所关帝庙内,自从海盗警报到来,这公所便像崇明要塞司令部一样。沈廷扬一到,无形中他便像司令部的总指挥。当下大家在所内坐定,便有许多绅士,你一言,我一语,发挥个人的意见。有的纷纷报说已由县衙禀省请兵防堵,已由公所派干练人员四出哨探,并已照尊公所遗规矩,组织团练了。沙滩上的壮丁便是团勇,是照抽丁法抽出来的,可是人数究竟单薄,器械也不完全。诸事只有你老弟台一力担当的了。当年尊大人何等英雄,老弟台年少威武,便是尊大人第二,我们都听你指挥,赴汤蹈火,万不敢辞!说罢,众人便把团勇花名、器械、旗帜、船只等册,交沈廷扬过目。
沈廷扬略一点查,只有三百多个团勇,器械枪船一半破旧,尚待补充。最紧要的是船只,因一批渔船已被海盗掳去,留崇明的不到百余只。幸有粮船不少,倒颇为坚固,却又惯走运河,不惯海道,到这紧要关口,也只可临阵磨枪,统统调齐在海口充数。沈廷扬正想同绅董们商量,忽然庙外一阵骚扰,十几个团勇,架进一个人来,直架到后殿绅董们议事所在。沈廷扬举目一看,这人器宇轩昂,满脸书卷气,只身上一领蓝衫,已被团勇们撕揉得不成样子,头上一顶头巾,也歪在一边。沈廷扬慌立起身来喝问,团勇已七嘴八舌地报说:“这人是海盗的奸细,乔装书生模样,来此卧底的。”
沈廷扬喝道:“你们怎见得他是奸细呢?”团勇道:“这奸细是一老一小,躲在海滩僻静所在一只小船上已有两天。起初他们以为撑船的是通州人,并不注意。此刻我们放哨到那只船所在,忽见那船篷遮盖得严丝密缝,却听出篷内有人讲话,一递一答,都是咭咭巴巴的外乡口音,似乎同海盗口音一般。这才疑惑他们是海盗奸细,赶忙围住那船,进篷搜索,见着一老一小两个奸细。老的已有六七十岁,卧在舱底,拥着一床破被,骨瘦如柴,不能动弹,看情形那老者有病倒是真的。俺们存了几分忠厚,没有把老者带来。只派了几位弟兄,把那只船,和船上舟子一起看管。先把这年轻的奸细带来,让少东勘问。
“再说这奸细一见咱们下船搜索,态度好不从容,而且口音一变,立时说得一口好京话,自说是京城有职分的人,此次从京城出来,不幸老父中途有病,不便行旅,在此耽搁下来,等待一个朋友到来,再作区处。咱们问他朋友是谁,他又现出为难情形,不肯明说。本来他信口乱诌,怎说得出人名来?”这时在座的绅董们,个个点头,似乎这人确是奸细无疑。
只有沈廷扬一言不发,暗地打量那奸细神情,等团勇报告完毕,吩咐道:“这人是奸细不是奸细,待我问明白再说。既然在我们掌握,也不怕他插翅飞去。你们尽管放下他来!那船上有病的人,和舟子,不要难为他,待我问明再作主张。你们且出去,小心在海口一带哨探,遇事急速来报!”团勇得令,唯唯退出。沈廷扬也不与绅董们商议,竟自离座,走向那奸细跟前,拱手说道:“团勇无知,又正在这几天盗警纷纷当口,冒犯老哥,抱歉得很!老哥毕竟到此何事?所访何人?务乞详细见示,在下可以替老哥做主。只要老哥说得明白,绝不难为老哥的!”说罢,连连请他上坐。
这人却也奇怪,在这危险当中,毫不露惊慌之色,一听沈廷扬委婉的话,连连点头,竟昂然就客位坐定,只举手朝殿内诸人虚拱一拱,便声若洪钟地说道:“晚生姓洪名承畴,福建人,供职刑部。此次从京城侍奉老父回转故乡,一路行来,不意到了太仓地界,老父年衰,长途辛苦,突然生起病来,难以动身,困在太仓宿店内,急得没法。幸而碰着素不相识的一个老丈,热肠相助,殷殷爱护,指点晚生一条明路,叫晚生父子投奔通州一个仗义英雄。不幸俺父子奔到通州,这位英雄没有在家,却在太仓。俺父子没法,权在船上存身,等候那位英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