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扬连连跺脚道:“我也正在焦急,召集许多人容易,不过只是乌合之众,枪械不全,怎能当得大敌?但是要请帮手,眼前只有你一人。可是你是个世家公子,一家香烟所关,俺怎敢叫你涉险!其余只有崇明、通州几个父辈,和俺粮帮里面的几个小帮头,本领同俺们差不多少,也算不得好帮手。另外要请也请不出来了!”徐洁人昂着头想了半天,才说道:“人倒是有,只是请得到请不到,没有把握!”
沈廷扬急得面孔通红,向洁人连连作揖道:“我方寸已乱,倘然有高人可请,务恳我兄顾念崇明一方人民,替我想个法子,我先替敝处人民拜求!”说罢,真个要行下大礼去。徐洁人慌一手拉住,大笑道:“你我怎的如此客气起来!见义勇为是我辈分内事,何况邻邑有难,披发缨冠而往救之,是古人明训!只是我想请的高人,不是别个,便是昨晚我们同在一起的高氏父女。”
沈廷扬一听他提到高氏父女,立时喜上眉梢,慌抢着说道:“真该死,我怎的想不起来?但是我已无法停留,非立时赶回崇明不可!此事只有拜托你极力劝驾,倘蒙高老丈俯允,好比崇明筑了一道万里长城!俺想此老豪气凌云,或以一方人民性命,谅可赏面,事不宜迟,便请你前往代为哀求,如果高老丈肯来,便请先通一消息,俺可亲自迎接。如果碰着鲁颠先生,也请见机行事。能够一道请来,非但保守崇明有余,还可出击海面的海盗呢!时已不早,俺就此辞别,在崇明恭候好音便了。”说罢,便欲起身。徐洁人慌拦住道;“少待,俺叫人替你在驴上备好鞍子,俺也就此到文笔峰去。”说罢自去,一忽儿,更衣出来,同沈廷扬携手出门,门外早已备好两匹健驴,沈廷扬跨上自己骑来那匹黑驴,两人一拱手,各自举鞭,分道而驰。
且不说徐洁人的事,沈廷扬如飞地回到当铺,南通州家里差来的人,又有几批在当铺内坐候。一见沈廷扬来,好似天上掉下宝贝,纷纷报告消息紧张,快快请回。沈廷扬顾不得细问,立时从水道坐着来迎的快艇飞回通州。一到通州,按照沈大眼传下的帮规,召集各帮首领,说明抵抗海盗救护崇明的意思。好在帮里最重义气,里边崇明人也不少,何况通州、崇明都是近海紧贴的地方,理应守望相助。一经沈廷扬召集,个个攘臂大呼,愿跟大帮头尽守卫桑梓的责任。廷扬大喜,立时拿出大批银两,散给众人,制备枪械,限定日子到崇明取齐。吩咐清楚,更不停留,自己先带了近身几个人,当天赶到崇明。
将近崇明时,一望岸上,立时显出同别地方两样来。海边沙滩上,已立满了人,有无数壮丁,个个荷着标枪,东一簇西一簇地聚立着。标枪上矛头擦得雪亮,映着海面的阳光,熠熠生辉。麻林似的标枪,好像缀着万颗明星,吐出一股忠勇的锐气。还有许多渔户,都在船头上擦着鸟枪,整理着火药火绳。老的、小的和妇女们,满脸罩着重忧,夹在里边,送饭的送饭,缝甲的缝甲,忙得像穿花蝴蝶一般。这许多人们,却不约而同个个昂着头,张大了眼,望着沈廷扬渐渐靠岸的那只快艇,似乎人人心目中都知道,这只船上是他们唯一的首领!
在沈廷扬眼内心中,也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喟。他这种感喟,并不是憧憬着这许多壮丁杀尽海盗,保卫崇明,乃是看到沙滩上耀目争光的矛头,蓦地回想到他父亲沈大眼雄视崇明的往迹,这班壮丁手上的武器,还是自己父亲心血造就的成绩。可是一班壮丁东一簇,西一簇,零零落落的,远不如当年整齐雄武,还待自己踏着父亲的前规,下一番整理功夫哩!他心里想着,艇已靠岸。崇明几个绅士和许多父辈,已闻信赶来迎接。标枪林立中,拥着一大堆衣冠楚楚的人。沈廷扬慌忙步上船头,一跃上岸,同绅士们一一周旋。来不及回到自己老屋,先同地方上绅董到公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