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花园内见到你以后,暗地打听得你的官阶才学,又知道你还带着老父在此。我一见你的面,便知你是个有胸襟、有作为的人,绝不是相爷手下的一班坏党,因此我起了惺惺惜惺惺的思想。又可怜你这样的人才,生生落在这个臭坑中,同妾一般的埋没在此,实在太可惜了。妾是琐琐裙钗,无非遇人不淑罢了!你是个前程远大的丈夫,岂可同妾一般的埋没?将来还落个奸臣一党,万人唾骂呢!妾这样替你一想,才决计宁可自己冒着危险和不名誉的嫌疑,要同你当面谈一谈,想提醒你,救你们父子逃出这座火坑。你要明白,这里相爷是座冰山,现在朝廷暗无天日,相爷被一班奸臣架弄,做了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有一天朝廷红日高升,乾纲独断,这座冰山立时要化为乌有。其余不讲,只这几天相爷对妾闲谈,无意中探出最近他把一个文武全才、捍卫边疆的熊经略熊廷弼,生生关在天牢内,还要罗织罪状,制他死命。即此一桩事,已是丧尽天良,万世唾骂的了。贱妾久仰熊经略是好男子,是现在边疆不可多得的人才,那老匹夫竟下得这样毒手!昨天妾还乘机婉劝了几句,想保全一条好汉。哪知老匹夫被一班奸党挟制住,忠言逆耳,药石无灵,眼看一条国家栋梁,害在这班奸臣手内了。’她说到此地,竟是珠泪盈盈,悲惨欲绝起来。”
洪承畴刚说到此处,熊经略已听得一双虎目睁得像铜铃一般,猛地里把右手宝剑嚓的一声,插在身旁一张花梨几上,腾出手来,一把拉住洪承畴臂膀,喝道:“她当真有这些话吗?以后怎样?快讲……”洪承畴被他猛地里一插话,不知他是何主意,吓得心头直跳。半晌才又接着说道:“她说到熊经略事上,抛了一阵珠泪,又呜咽着说道:‘妾经过这一回事,愈发灰心到极点,愈发急急要救你们父子逃出这地方!此刻居然蒙你惠然肯来,妾的一番痴心,已经表明,心愿已了,你们赶快自己想法子去,此地你不宜多留!将来你能青云直上,替朝廷出力,铲除奸臣,妾死在九泉,也是快乐。’说罢,长袖遮脸,吞声饮泣起来,一只纤纤玉手,又向外连挥,示意叫晚生出去。
“她这一番话,这样一种举动,完全出乎晚生意料之外,简直是个秀外慧中、冰心侠骨的奇女子。先时晚生疑惑的思想,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预备的一番话,非但毫无用处,且心中钦敬感激之念,油然而生。虽然她叫我离开此地,我竟不愿迈步,心中有许多话要在她面前诉说一番,深恐以后没有这样机会可以面谈了!这样一转念,不禁向她下个长揖,拜谢她这番盛意,而且表明自己几次推托,完全出于误会,此刻愧悔不及,请她原谅。她听我这样一说,立时收住泣声,两只秋水为神的妙目,盈盈注视,朱唇微动,好像有无数深情密语,向我诉说一般,却又含羞无语。
“相视半晌,她回头问身后一个俊婢道:‘今晚相爷回来,在前头议论了一点机密事,确在十三姨院中住宿吗?’“那俊婢答道:‘婢子亲自探得确实,绝不会错。此刻已是深更半夜,内外都已睡静,便是府中大总管,也早安息了。那班巡夜值宿的人,向来不敢到内院的,你放心好了!’“她听罢,回眸一笑,百媚俱生。俺不免怦然一惊,暗想她又是何主意?但不知什么缘故,一时竟舍不得离开,心里另有一番话,总想趁此对她讲明。倘然那时一走,也许不致有此惨祸,此刻想来,无非前生冤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