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当口,猛见书生挥手,叫凳上雏婢退下。熊经略以为这一来定是守身如玉,坚决推却的了,哪知一眨眼雏婢一下凳子,书生也纵身翩然跳窗而出,身子很是矫捷,似乎也有点武功。这一来熊经略大愕,不禁暗地叹了一口气。再看那书生时,毫不犹豫,眼看跟两个雏婢竟赴内室去了。熊经略慌又潜踪跟去,一忽儿两婢引着书生来到锦阁帘外,一婢掀帘进去,接着又跑出两个俊婢,捧凤凰似的捧着书生进阁去了。提灯捧袱的两个雏婢,依然孤零零地鹄立门外。想不到廊外太湖石后,还有一个龙骧虎踞的熊经略暗窥春色哩。
但是书生已进帘内,这一重软帘,便有蓬莱万里之隔,在熊经略目光中,帘内的勾当,无非一对狗男女桑间濮上罢了!只惜那书生生得堂堂一表,生生被妖姬引诱,败了德行,未免可惜!猛然又一转念,照他这副面貌,将来定是一个大人物!可是今天的行为,有才无德,将来也无非一个祸国奸雄,不如趁此时机,将帘内一对狗男女结果,免得将来贻祸朝廷,也可以借此惩戒奸党一下,岂不一举两得?
思想停当,正想举步闯进阁中,猛听得阁内啊呀一声,这一声似乎是书生口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极凄惨的娇喊,便又听扑通一声,似乎一样东西推倒。顿时纱窗上人影**,隐隐透出“怎么了,怎么了”的急喊,又夹着几个吞声吸泣的啼声。帘外立着的两个雏婢,也闻声奔了进去。熊经略大奇,忍不住一个箭步,从廊外直纵到锦阁软帘之下,一掀帘,便大步跨入。这一进去,阁中珠灯照耀,一切一切都映入眼帘之中,把一个智勇兼备、意气凌云的熊经略,弄得目定口呆,愣愣地立在门口,作声不得,万想不到进得阁来,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怪事摆在眼前。
你道如何?原来熊经略一进门,四面一看,只见上面百宝流苏帐下,仰面躺着一个绝世美人,却已桃花万朵,流血满身,手上一柄宝剑兀自横在香颈上面。那书生面色惨白,伏在美人身上,抽抽抑抑地痛哭。几个韶年俊婢,都哭得像泪人儿一般,但谁也不敢哭出声来。熊经略在门口立了半晌,兀自没有人觉得。那书生因为跪在地上,面朝着里,只顾哭泣,也不料身后有人。倏又见书生一抬身,哭着说道:“蕊卿,蕊卿,想不到我几句话,送了你的命,想不到你这样痴情,这样节烈。你这样一死,我有嘴也难以分辩。我早晚也是死路一条,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蕊卿,你慢走一步,我陪你一块儿死吧!”说罢,一伸手,把美人手上的宝剑抢在手中,双眼一闭,一狠心,便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书生的剑一动,身后哧地飞过一条影子,伸过一条强有力的手臂,劈手把剑夺去。这时书生神经错乱,兀自闭着眼,跺着脚哭道:“你们救我怎甚,一忽儿他们知道,横竖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此刻死得痛快。”原来这时书生还以为夺剑的是房内丫头哩。却不料房内几个俊婢,先头一眼看见书生也要自刎,又急又吓,吓得两腿直抖,动不了身,蓦地又看见凭空飞进一个英武威严的大汉,虽然看那大汉救了书生,却不知大汉从何而来,这一吓,比见书生自刎还要厉害,略为年长的一个,吓得直着喉咙惊喊起来,但是惊吓过度,心里想喊,喉咙不听使唤,只喊出“你……你你……强盗”几个字以后,再也喊不出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