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徐二人和洪承畴父子,一齐死命拉住道:“老前辈便是不肯屈留,也不必急急一走,好歹请终了席,再屈留一夜,明天待晚生们备好船只恭送。便是这儿绅商百姓们,谁不感戴老前辈驱除海盗的大德,这几天公所内,正商量着报德的办法哩。我们知道老前辈不稀罕这一套,业已对他们解释过。但是老前辈这样一走,绅民们要向晚生们请出老前辈来,教晚生怎样对付呢?”鲁颠笑道:“好,好,想不到俺还走老运,到了崇明,居然成了香饽饽了!你们既然这样诚意,我且不走。诸位请坐,咱们再来多喝几杯。”沈廷扬等大喜,重新轮流把盏,谈笑起来。
这时洪承畴却愀然说道:“晚生侍奉家父进京,不得已重又出仕,想不到半途奇遇,得逢前辈,且结识许多英雄,真是万分之幸!如果不因君命难违,晚生情愿和家父在此多盘桓几日,多亲近老前辈几天,也是好的!这几年晚生常有一点小小志愿,存在心坎。自蒙老前辈拯拔以后,时受家父训诲,不做官则已,既做官定须登贤除奸,以清君侧。也只有这一点志愿,可以报答老前辈拯拔的鸿恩!”
鲁颠虎目突张,停杯向他熟视了片刻,微微点头道:“你这点意思,也是应做的事,尤其是地下的那位美人,大约天天盼望你有此一日哩!可是俺盼望你的并不在这上面,俺早已飘然世外,恩仇早忘,便是那奸相,恐已到恶贯满盈时候,也不劳你费心了!你此番到京城去,非但从此飞黄腾达,一帆风顺,恐怕将来旋转乾坤的重担在你肩上,也说不定!到了那时候,请你不要忘记地下的红粉知己,更不要忘记我们在此聚会的今日,这是老夫临别赠言,请你千万努力自爱!”说罢,一声长叹。
洪承畴听得汗流浃背,不知他说的主旨何在,连几句谦逊话都说不出口来。老洪相公也听得高深莫测,似乎含着极大用意,却摸不着根由,也弄得瞪目结舌。再看鲁颠时,似乎大醉酩酊,口角歪斜,含糊着说了一句“我醉欲眠君且去”,便推席而起,脚底下画着之字步,一溜歪斜冲出书房去了。沈廷扬慌追出去,想去扶他,不料他脚步真快,一出书房门,便已不见,敢情回到自己卧室去了,便打发一个书童去伺候,自己回屋来应酬席上的众人。
沈廷扬回到席上,和诸人谈不到几句话,蓦见一个书童跑进房来,禀告道:“鲁老英雄并未回房,四处寻觅也不见影踪,不知到何处去了。”老洪相公桌子一拍,立起来说道:“鲁公走了!”沈、徐和洪承畴大惊,慌忙一齐离席,赶出书房去前后找寻,哪有鲁颠影子,直赶到河岸,向停泊船只探询,也没有消息,竟自鸿飞冥冥,走得不知去向!这就叫“龙性难驯”,这种人物,独来独往,倏现倏隐,便像神龙一般,沈廷扬等怎挽留得住?何况他真有几个高徒盼望着呢!
说到鲁颠的高徒,上回高公旦口中只约略吐了一点,本回书中,便要补提鲁颠改头换面,同大盗混天猴、袁鹰儿到了河南,弄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来了。现在且把崇明沈廷扬等暂放一边。且说河南彰德府属同山西潞城交界地方,崇山峻岭,路险人稀,出名多盗的山乡。一直从摩天岭起,到怀庆府玉星山止,凡是险恶的山头,都有绿林好汉,做那没本钱的买卖。
那时节恰值河南、山西、陕西一带都闹饥荒,结果凶悍一点的饥民,便放下耕锄,捏起刀枪,投奔各山落草,所以河南、山西交界的一带的山头,强人出没无常,最小的山头也有几百喽啰,其中最出名的,要算玉龙冈玉面观音这一股,声势最大。说起这玉面观音的来历,非常奇特。原来玉龙冈相近有一处地方,地名叫作三义堡,堡内为首大户姓路名鼎,从小聘请名师,练习拳棒,凡在豫、晋、陕一带山乡内的人家,因强盗时常借粮,没有一家不练习枪棒,保卫身家的。而且筑起土城子,要路口设起堡垒,公推大户为首,指挥一切。一有盗警,鸣锣聚起堡内各家男子,齐上土围子御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