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忽儿,父亲同两个门徒飞步上楼,一看人已没救,起下袖箭一看,原来箭杆上还卷着一张字条,匆匆一看,连条带箭藏入怀中,脚一点,人已平身飞出窗外,追赶贼人去了。那位通臂猿张杰也跟着一跃出窗,唯独勇金刚鲁天申大约不会高来高去,大吼一声,登登登翻身下楼,随手寻着一根枣木齐眉棍,拔门而出,也寻找贼人去了。楼上只剩我和两个犵狫冲苗族的佣人,看守死尸,只哭得我死去活来。昏沉沉地待了许久许久时候,我父亲才同张杰回到楼上,另外还有一个白发长须的老者,却不见了勇金刚鲁天申,听他又哭又讲,才明白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飞钵峰犵狫冲苗族,也有一二百户人家,已经算改土归流的苗人,饮食起居,同汉人大同小异,都住在飞钵峰深处最高处所。我父亲性喜幽静,不愿同犵狫冲苗族人时常来往,特地孤零零卜居于飞钵峰口山脚下,距离犵狫冲聚族而居的地方,有十多里路远近,所以我们住的山脚下,只有我们这所房子,孤寂异常。那天出了祸事,我父亲先自飞出窗外,一伸手,拈着椽子,人已卷上楼檐,立在屋脊上四面一望,恰喜秋月皎洁,净无片云,静默默鸡犬无声,只有屋背后山风微拂,一片枫林,飒飒作响,和屋下隐隐的哭声遥答。屋前一条直通峰外的沙土小道,被月光一照,宛如一线溪流,闪闪有光,却寂无人影,满眼一派荒凉萧瑟之象。
“这时通臂猿张杰,也跟踪跃上近楼墙头,手搭凉棚,屋前屋后,四周探看,门前呀的一声,有人大呼跃出,却是勇金刚鲁天申的口音,猛听得勇金刚又大喝一声:‘贼子,看你往哪儿逃?’接着脚步腾腾作响,似向小道追去。这时我父亲在楼脊上也看见一条黑影,从自己门口飞起,一跃丈余,好迅捷的身法,宛如飞鸟一般,几个起落,便已纵出老远。我父亲施展燕子飞云纵,竟从楼脊飞越过一重平里,落在前门山石叠就的围墙上,一垫劲,又复腾身而起,落于门前小道上,向前一望,噫!非但贼人无踪影,连追贼的勇金刚也不见了。
“这条羊肠小道为进飞钵峰的必由之路,两面都是陡峭的山壁,不过这条小道高低曲折,宛如螺旋。飞钵峰无非是当地的总名,其实十里一峰,五里一谷,山回路转,步步换形,门口一条小道,也不过一箭路便须拐弯,贼人想必已逃入山湾,但是勇金刚鲁天申脚下哪有这样轻疾,一忽儿的工夫,怎也不见影子呢?我父亲心里这样一转,哪有工夫再照顾别人,立时往前飞步追赶去。
“后面通臂猿张杰,稍慢了一步,跃出门外时,小道上已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张杰人地生疏,先四面一打量,看出别无岔道,师父和勇金刚当然追过前面山湾去了,身形一塌,刚想施展轻功,跟踪飞追,蓦听得前面路旁一株合抱的古柏上面,忽喇一声,一团黑影从树上飞堕,落在小道上,离自己立的所在,也不过两三丈远近。那团黑影飞下来,道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真如四两棉花一样。忽的黑影望上一起,才看出巍然人形,一语不发,卓立道上。
“这一下,吓得张杰几乎喊出声来,强自一镇心神,借着月色细看那人,通体纯青,面上还罩着一个黑色面具,中间露出一对灼灼放光的眼珠,盯在自己身上,左耳旁金光闪闪,似乎垂着一个杯口大的金环,身形魁梧,环抱胸前,卓然山峙,虽然一语不发,一种狠戾猛鸷之概,足能慑人。张杰突然遇见这个人,明知是行刺强徒,却不料没有逃走,师父与勇金刚反而追过了头,万一我独立难支,只有想法与他游斗,挨一时是一时。他们想必不久便回,那时三人合力拿他,谅他插翅也难逃。自以为主意千妥万妥,胆气一壮,嗖地从后腰里拔出一对随身办案的兵器来。
“他这对兵器是纯钢打就的铁尺,不过与寻常办案用的铁尺不一样,一头四方楞,一头枣核形,当铁尺使,也可以当判官笔使,每支一尺五寸长,随身携带,颇为便利。张杰在这对铁尺上,用过多年苦功,今天便要凭这对铁器,擒盗破案。当下张杰兵器在手,左右一分,左尺一横胸。右尺一指蒙面人,喝道:‘朋友,你既敢找上瞽目阎罗的门,当然也不是无名之辈。为什么做出下三滥的举动,暗地用冷箭,射死无拳无勇的妇道人家,这岂是江湖好汉所为?朋友,你此刻已身逢绝地,也用不着瞽目阎罗亲自出手,只凭张大太爷这对铁尺,就叫你难逃公道!识趣的束手受擒,随我到成都早早归案,张大太爷念在江湖义气,定当另眼看待,绝不叫你受一点委屈。言尽于此,你看怎样?’
“蒙面人一声冷笑,身形微晃,已到张杰身前,两人相距已不过一丈左右。蒙面人身形不动,依然双臂环胸,却从面具内笑道:‘张杰。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居然敢在我面前发横,总算你胆子不小。你要知道,我从成都一路跟踪到此,如果要你两人小命,宛如弄死两个蚁蝼一样。老实对你说,像你们这两块废料,我真不值得下手,就是你们二人跪在面前,求我赏你们一刀,我还顾惜自己的宝刀呢。你不信,你且到那面墙脚下一看你们伙伴,便明白了。’说罢,磔碟怪笑,声如枭鸤。
“张杰听得吃了一惊,明知勇金刚已遭毒手,而且敌人这种势派,明明有恃无恐,凭自己能耐,万非敌手,心里未免胆寒。可是敌人已经对面,说不上不算,硬着头皮也要干他一下。心里这样电闪似的一转,冷眼看敌人,依然若无事似的抱臂而立。张杰抽冷子身形向前一窜,左手铁尺一恍敌人眼神,右手铁尺用足力量,向蒙面人肋下点去。这一手其快如风,眼看铁尺枣核尖,已点到蒙面人肋下,只要一吐劲便中要害。
“说时迟,那时快!蒙面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呵腰,微一凹胸吸腹,两臂往下一沉,霍地野马分鬃,左手似勾,如封如闭,两手立掌下切,疾如电闪。这当口,通臂猿张杰劲贯右臂,连整个身子也往前直送,其急如箭,满以为这一手出其不意,十拿九稳,哪知到了分寸上,用劲一送,距离蒙面人肋下竟差了一二寸,劲力一卸,喊声不好,满想撩招变招,敌人掌风飒然疾下,竟已切在右腕寸脉,痛如刀截,满臂酥麻,哪还拿得住兵器,铛的一声,右手铁尺斜飞出去五六尺远,落在山脚石坡上。
“张杰咬牙忍痛,急忙用左手铁尺撒花盖顶,身形老子坐洞,往后倒撤去五六尺远,再一转身便拔步奔逃。蒙面人猛喝一声:‘小子,逃哪里去?今天叫你们认得我的厉害。语音未绝,一个箭步,已到张杰背后,一足飞去,便要取通臂猿性命。在这危机一发当口,猛听得后面一喝大声:‘强徒休得逞凶,照镖!’一支三棱透风镖挟着一股锐利金风,已到蒙面人身后。
“好厉害的蒙面人!顾不得再取张杰性命,趁势一迈步,左足不离原地,身形斜塌,‘回头望月’,举手一抄,便把三棱透风紫金梭抄在手内,身形一起,像陀螺般一转,呵呵大笑道:‘打了孩子,不怕大人不出来。’语音未绝,哧的一声,第二支紫金梭又向上盘袭到“这次蒙面人不躲不闪,喝一声‘来得好’,把抄着的紫金梭扣在掌心,左肩一耸,右臂向下一穿,也把扣着的紫金梭回敬过去了。巧极,准极,一丈开外,半空中一来一去的两支紫金梭碰了个对头,克叮的一声脆响,火星一冒,一齐跌落道旁。两镖落处,风声飒然,宛似巨雕的一个黑影随镖而到,悄然飞堕,身形一现,道上立定一位清瞿老者,那便是我父亲瞽目阎罗左鉴秋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