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藤兜上蒙着一张大虎皮,中间坐着一个怪物,头戴软翅纱帽,身披圆领红袍,一张黑里透紫的蟹壳脸,左耳却戴着一个大金环,高颧拗鼻之间,嵌着一对满布红丝、凶光慑人的环眼,衬着一嘴青虚虚的胡碴子,格外显得丑怪绝伦。纱帽忒小,浮搁着脑后,摇摇欲坠。大约红袍也不称身,在轿下露出一大段黑毛腿,套着一双搬尖牛皮番靴,看年纪不过三十多岁。
“山兜一停住,兜内怪人,两眼盯在镖趟子马鞍上插着的镖旗,那杆镖旗紫缎里子,金线绣出一条虬龙,飞云托爪,隐着上官旭的外号——‘云海苍虬’。那怪物两眼盯着镖旗,看了半天,忽然一指镖旗,呵呵大笑道:‘原来这批红货,是成都宏远老镖行的买卖。喂,你们有一外号叫云海苍虬的老达官在这儿吗?如果没有来,只要像个人样儿的,也可以请过来谈谈。’上官旭一听怪物招呼,挺身而去,遥向怪物微一抱拳,朗声说道:‘云海苍虬便是在下,阁下何人?有何见教?’
“轿内怪物面色一沉,猫头鹰似的怪眼,在上官旭身上骨碌碌转上几转,身子一动不动,发出破锣般声音说道:‘原来你就是云海苍虬,幸会,幸会。俺便是嘉崿州吾必魁,外号飞天狐。俺们不像你们汉人,说话讲虚套,江湖上许多假仁假义的勾当,俺也弄不上来。俺们开山见门,你们成都宏远镖行的名头,俺也有个耳闻,仗着手腕灵活,一帆风顺,已经发了财。你们来时经过此地,我也知道,不过我不是绿林道,并不仗着硬摘硬夺养活儿郎。老实说,平常货色还不在俺的心上,哪怕你金银堆成山,俺不愿意时,休想俺正眼看它一眼。唯独这批红货,俺这几天正有点用处,却要借用一下。你是知趣的,咱们好见好散,只要留下这批红货,你尽管带着全班人马走你的清秋大路,以后咱们相逢,俺定有一份人心。如果你不甘心,要比画比画,也未始不可。不过我替你想,那是多余,最好不翻脸,免得人财两失,摘下了宏远的老牌子。俺同你无冤无仇,实在也不愿意这样做。这完全是俺一片好意,言尽于此,你自己斟酌吧。
“这一番话,几乎把上官旭肚子气破,仰天大笑道:‘你倒想得周到,可惜老夫不是三岁孩童,江湖上有名人物,不知见过多少,却没有听到飞天狐三字。难道说,凭你身上这套四不像的官衣,唬得住人吗?’飞天狐两道黄眉一扬,陡然大喝一声:‘住口!’只见他两手一按兜轿的杠子,两腿平着一飘,人已轻飘飘飞落轿外。大脑袋上单摆浮搁的那顶小纱帽,居然纹风不动,可见轻功很是不弱。飞天狐在上官旭对面一站,林外黑压压一群番苗,齐声怪喊,势如潮涌,平举着麻林似的长杆梭镖,便要包围上来。上官旭一急,抽出厚背阔锋八卦刀,向背后趟子手们一招呼,便要先下手,擒贼擒王。飞天狐若无其事地向拥上来的群苗举手一挥,一声猛吼,那群番苗倏又一步步向后退回。
“飞天狐指着上官旭笑道:‘俺懂得你们汉人臭排场,讲究单打独斗,死而无怨,对不对?好!咱们就这么办,你且等一等。’说罢,一伸手,摘下纱帽随手向后一掷,抬轿的一个壮苗,一伸手接住,接着又脱下红袍,随手一团,又掷向身后。这一脱帽卸袍,显出黑油油一个大脑门,只一撮黄发散披在脑后,原来是一个卸顶的大老秃,所以显得脑袋特大。内衣穿一套米黄紫花布的紧身密扣兜挡散腿衣裤,腰束一指宽的鲨皮软板带,斜挂一具鹿皮镖囊,鼓鼓的不知装着什么暗器。只见他按了一按镖囊,接着松开腰中板带,克叮一声,右手向外一抽,眼前一亮,竟从板带夹层内,抽出面条似的一柄军刃,原来是一柄三尺多长的缅刀,随手一甩,笔也似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