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多时,沐天波侧身前导,引着一位方面大耳,须眉苍老,衣蟒带玉的世袭黔国公沐启元进来,紧跟着四个英壮材官,一色顶胄贯甲,长剑随身。屋内伴娘丫头们,悄悄跪了一地,齐喊一声“请公爷金安”。只有那瞎子看不见,听得出,却扶着一支明杖,巍然坐在榻边锦墩上,一动不动。沐启元一进屋,只向瞎子瞥了一眼,急急走到榻边,侧身一坐,凄然喊道:“澜儿,为父为你连夜赶回家来,怎的还是如此光景呢?”一语未毕,满眼凄惶,竟忍不住在蟒袍上滴下几点痛惜之泪。
这时天波侍立在侧,慌忙说道:“幸蒙这位先生,学术深湛,指点病源,二弟已决定无碍,尚玄父亲宽心。”沐启元立时二目圆睁,吭声训斥道:“我动身时怎样吩咐与你?你母亲去世以后,你二弟年幼,一切全仗你教导照管。哪知我离家没有几天,便出了事。你二弟倘有一个好歹,仔细你的脑袋!此刻我要请教这位先生。无用的废物,少在我面前惹厌。”天波遭到了申斥,吓得连声应是,步步后退。却不敢真个退出门去,只可远远伺候着。
这时沐公爷转身向瞎子拱手说道:“老夫世受皇恩,为国奔走,犬子们少不晓事,持家无方,致生这样逆事,这也是老夫失于家教之故。此次二小犬幸蒙降赐教,得能转危为安,明白因由,老夫实在感激不浅。此刻老夫返舍,据大犬禀报,又知先生博学多才,清高绝俗,又承指示二犬儿尚非下质,可以造就,越发使老夫又惭愧又佩服。不过此刻老夫亲自视察,二犬儿听说经先生按摩之后,肿消色退,气血流通,何以从昨晚到此刻,经了这久,尚难开口呢?还乞先生多多赐教,以启茅塞。”
那瞎子此时倏然起立,明杖一放,好像不瞎似的,居然向沐公爷一躬到地,然后说道:“恕草民残疾,礼节难周。”沐公爷慌摇手说道:“先生是世外高人,尊目又有不便,快请坐下谈话。”说罢、沐天波慌抢过来,扶着瞎子仍回坐原处。瞎子略一谦逊,便即安坐说道:“草民无知冒昧自荐,大约草民同二公子或有前缘,一半也为这件天生奇宝而来,因恐无人认识,生生弃掉,岂不可惜!”说着向地上一指。
原来瞎子先时抛下的那条金线鳝王,兀自留在地上。沐公爷一进屋门,一心在二儿子身上,未曾留意,此时身子向外一坐,又经瞎子一指,才看见这个鳝王,不禁啧喷称奇!沐天波趁此又走到父亲跟前讨好,把瞎子说过这条大鳝皮血骨肉的用处细细说了一番。沐公爷听得出神,暗暗点头,心想我营中武艺精通的材官们,也有人说过吃鳝血变成勇士的故事,不过当作齐东野语罢了。
哪知真有此事,偏使我二儿误打误撞地得此奇宝,看来我天澜儿长大起来定有点说头。就是此人也来得兀突,不要看他是残疾人,一切谈吐举止,绝非寻常江湖之流,也许是隐迹的奇人畸土,我倒不要当面错过。而且天下乱象已萌,盗贼遍地,就是本省强悍土司,有异心的也很多。此人究竟是何路数,来此是否另有用意,也须加一番考察,我必须如此如此对待才是。当下心里有了主意,正想开口,忽见瞎子一探身,伸手向**沐天澜的头摸了一摸,又诊了一诊脉息,回头问道:“恕我瞎目,看不见天光。请哪一位看一看天到什么时候了?”
天波答道:“已末午初。”瞎子一回身,向沐公爷坐的地方,抱拳拱手地说道:“请公爷安心。到了午正时分,二公子定可回复原状了。”沐公爷遂笑答道:“一切全仗高明费心。老先生清高绝俗,老夫不敢以世俗金帛褒渎清操,唯有感铭心版,徐图后报。不过老夫此刻有一点无厌之求,老先生千万不要驳我面子。”瞎子白果眼乱翻,笑着说道:“公爷国家柱石,休要折煞草民,公爷吩咐下来,只要草民能够效力,无不尽力而为,但不知公爷要我这样残疾之人,有何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