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骏说到这,满面凄凉之色,那种神色上,段文溪看得出来,他是一片真诚,对自己绝没有虚伪,所说的话,也是毫不隐瞒。自己先前本来是拿定了主意,以自己一个良家子弟,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流合污,赶紧地离开铁马庄。现在一听贺天骏说出真情实话,自己口问心,心问口,认为贺天骏对于自己,自始至终绝无丝毫恶意,完全拿自己当做朋友。此时更听他说出带自己出铁马庄的心意,更感激地几乎落下泪来。想到本身遭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痛,焚宅出走,流落江湖,困顿店房,一病要死,贺天骏萍水相逢,慷慨仗义,把我救活了。
虽然他是一个江湖巨盗,但是他对于我,绝没有恶意,连他自己全安着洗手绿林的心。不过各人全有碍难的情形,他在不能脱身之下,遭到这种事,听他所说的情形,连那蒲云峰庄主,这场事全是生死不保。恩兄贺天骏,恐怕也不易脱开这步大难。他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已和他结为患难之交,如今我知道他有这种危险,不能为他稍尽朋友之情,不管他的生死,我竟忍心个人脱身逃走,这在人情天理上,实有些说不下去。一个堂堂男儿汉,做这种负心对不住朋友的事,我的天良何在?说什么我不能再逃走。只当我卧病店中,从那时我已经丧命异乡,我还能活到现在吗?自己拿定主意,要是走了,还是和恩兄贺天骏一同逃去,他不能脱身,我情愿和他毁在这。遂慨然向贺天骏说道:“恩兄你既把真情实话说与小弟,我再没有什么疑心。恩兄你不肯有负蒲庄主,这正是江湖道上正义二子的存在。小弟我也不是怕死贪生之辈,不过死得死个明白。铁马庄的事,我先前毫不知情,猝然发生这件事,我焉能不起疑心,一切既已说明,恩兄请你放心,我段文溪虽然年轻,对于恩仇二字,看得分明,现在我绝不再想走了,我们在江湖道上做事,交朋友,全凭良心二字,你对我有救命之恩,现在身临这步难,你叫我走,我能走吗?咱们不是那样交情,我情愿为恩兄效力,只要有你的话,任凭什么事,我万死不辞。”
贺天骏这时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推开风门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翻身回来,仍然坐在段文溪的身旁,向段文溪说道:“兄弟你好糊涂,事情得有个尺寸,你暗中察看我们的举动,被这铁马庄中任何人看见,全是猜忌的事,绝不能容你。可是我贺天骏十分明白你,因为你是苏州府名武师之子,良善人家的子弟,陷身匪窟里,倘然有个失闪,你把命送了,这里没有认识你的人,那也就算完了。倘然你也随着我们被获遭擒,落在官家手内,那时你说你是好人,有谁肯信,定把你牵连在内,绝不会再叫你脱身事外。这个贼皮给你披上,连你家门的清白全断送你手,那时后悔已迟。我待你有好处,你只存在心里,现在你想这样报恩,那就完全错了。好兄弟,你别害我,叫我的心到死后对不住人。你听听外边的情形,只怕今夜我这铁马庄,就闯不过去,不能再耽搁了,你快快地跟我走。”
段文溪愤然站起,自己完全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件不值钱的衣物,还有一瓶子家传的刀伤药,和一把匕首刀。另外还有几件衣服,全是到铁马庄,贺天骏给添置的。段文溪猛然把包裹抖开,伸手把那把匕首刀抽出来,向贺天骏说道:“恩兄,我现在对不住你,你说的话我绝不依从,你叫我现时走,我情愿躺着出这铁马庄,我这个活人绝不会走出去。要走也行,咱们弟兄一同走。可是我姓段的,绝不能逼迫着叫我的好朋友做忘恩负义的事。恩兄你就死了心吧,死活我和你休想离开。我或者也许有走的时候,这铁马庄一败涂地,我无法在这里立足时,我自然走,那时我也就不至于一辈子亏心下去了。恩兄你信我的话不信我的话,全在你,只要你再逼迫我,我可是立时死在你的面前。”说时把匕首刀倒过来,刀尖指向着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