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惨的,他若是真正的全土平了,或者别人盖了房屋,找不着当年的旧居遗址,也倒罢了。哪知道十几年来,竟自仍存着旧日情形,后园门已经坍塌,只剩了一段破砖墙。后面那个假山,已然耸立着,上面荒草多深,那海棠树竟还有一二株半死不活,好似叫段文溪看,主人我们还活着。顺着破墙头子往前看,断瓦颓垣,被火烧毁之后,始终就没有人来动他。自己看一看,冷清清。这里并没有人,信步往里走来,自己走一处就一处引起了伤心。当年那把火烧得十分厉害,全部的房子全倒塌烧毁,地上堆积着的一堆一堆的砖瓦,全长着半人高荒草。最惊心的是,祖先遗址院中,那棵海棠树,竟自挺立在这一片瓦砾堆中,枝叶茂盛,比较当年,反倒更长得高大。自己点点头,遂向那海棠树埋木主处稽首道:“泉下先人,不成人的后辈重返故乡了。”自己不禁泪下,绕着碎砖乱瓦,荒草泥土,到了宅院大门前。大门的大墙也没有了,剩了四五尺高的破墙头,全被泥土堆满。这里似乎始终没有人迹。可是到了原旧大墙下,竟发现了一堆纸灰,烧的是冥纸。段文溪看着摇摇头,这没有主人的地方,只可任人糟蹋,人家还不拿这里当作了乱葬岗子么?自己转出这片废宅。
再往门前看时,仍有旧的邻居房屋,有几处变了面貌。可是有一家街门开处,走出一个老者来,段文溪赶紧把头低下,因为这是街坊上熟人,刘老伯。可是段文溪怕人认出来,其实人家哪里还会认得他?这位邻居刘老伯见一个野道人,从这段文溪废宅走出来,看着有些诧异。段文溪见人家其实不认识自己了,遂向街里走去。可是那刘老伯却说道:“这位道爷,你怎么往废宅里走?”段文溪不能不答,遂说道:“贫道是看这片大宅子,很大的地方,现在它荒废下去。我前几年来过,看见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片地方没人管了。”刘老伯哼地冷笑道:“这家子全烧死了,哪还有人,没有人管,鬼也不管了。这地方很不干净,虽则是没有主的地方,谁也不敢侵占,到了晚间,鬼哭神嚎的,连白天全没人敢往里边去呢。”段文溪知道他们是疑心生暗鬼,自己吓自己吧。段文溪不敢过于和他答话,遂赶紧走出段家圩,从河边渡过小桥,够奔桑林浦。
这桑林浦街道中和当年差不了什么。自己赶到简凤台宅子门口,见大门紧闭着,走上台阶,口里念着,无量佛,向里边招呼道:“擅越们,多慈悲吧,贫道朝山拜顶回来,求擅越多修一份功德。”大门开处,一个家人模样拿出几枚铜钱来,给段文溪。段文溪看了看这个仆人,遂说道:“大管家,这全是布施我的么?贫道不要这几文钱。你向主人回禀一声,前者大善士曾许过贫道,我朝山拜顶回来,定给我修建一座三清观,叫我在这桑林浦当个主持。请大管家多功德吧。”这仆人扑哧一声笑道:“你原来是找简大爷的,你可来的太晚了,你若早来十几年,还许见着他。如今这所宅子已经不姓简了,我们从姓简的手中买的这处宅子,你想你是不是来晚了。”
段文溪一听,立刻如冷水浇头,自己受尽了千辛万苦,遭了多少危难,才有今日,想不到竟自会有这种事,叫我一腔热血,化作寒冰,难道简凤台他死了么?段文溪这时颇有些变颜变色,这个开门下人一阵动了恻隐之心,向段文溪道:“这位道爷,你不用难过,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可是这也难说,他的愿心太大了,平平常常的主儿,谁敢说给人家修庙。不过你不要灰心,我们只想着他不过说说而已,真要是和你有那么大缘法,真许给你盖一座大庙呢。你家简大爷可阔了,可是道爷你可别过意,我们说的是公道话,他做点好事,也许能赎赎罪。他自己离开桑林浦,把这宅子卖给我们大爷,我们主人也是开丝行的,跟他是同业。他全家离开桑林浦,连买卖全了,那丝行盘与别人,带着家眷走了。至于他走的缘由,我们不愿意说缺德的话,各人自扫门前雪,反正他有点亏心事,他自己明白。离开苏州府,倒没有人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隔了三四年,竟自听见他做了武官,当了镇练,官运亨通,还没离开本省。据说他走得两江总督门径,竟做了好几年提督,人旺财旺,官运极好。在家乡已然是这里首户,离开苏州更发达起来,这不是天意该当么?现在听说已经趁了份儿,不做官了,在家里享了福,没离开南京,前几个月还有人见着他呢。道爷你既跟他有约会,到南京还会找不着他么?做过大官的人,是容易打听的。”段文溪一听这种情形,又有了些希望,遂向这家人谢了谢。这家人更掏出二百钱来,说道:“道爷,这点钱给你吧。”段文溪恐怕多疑,赶紧接过来,稽自道谢。辞别了周家仆人,离开简凤台故宅,不愿意再在这伤心之地流连,遂赶紧离开这桑林浦,赶奔金陵,竟得将十五年仇家旧债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