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了,五儿便在三边巡帅办事处,秉烛开门而待。不多一刻,五个统领约着来了。五儿朗朗道:“今天有事同各位商议。这不是帐下,尽管坐着说话罢。”五统领喏喏坐了。五儿叹口气道:“先将军受北门锁钥之寄,原欲奋身绝塞,为国家**定边祸,为各位封侯荐士,不幸暴病死了。本代帅一介女子,屡表请别选贤能,代领此军,总不见廷旨下来。如今才知陛下惑于奸慝,说本代帅与各位逗留不进,要槛车赴刑部听审呢。”五统领听着,面色渐渐变了。五儿接着道:“奴原因先将军卒亡,为朝廷威信计,不得不免任斯难。要不是有这颗印在手里,早已随先将军于地下。如今朝廷既有来代的人,奴不难以一死自脱,只各位从行伍偏裨,身经百战,才到了这个地步,如今槛车西去,以后如锦前程,不是等于乌有么?奴一身不足惜,所以特地请各位来,问有甚么自保良谋。”说到这儿,五个统领一齐立起身来道:“朝廷既不要我们,我们的生死,一惟座下是听。”五儿道:“这不是顽的事,你们是先将军的部下,奴不过是个暂代斯席的罢了,却不敢在这生死关头,替各位作主。”五统领握拳透爪道:“我们情愿生死随着座下,管他是朝廷不是朝廷,能生我们的,便是我们的主人呢。”五儿叹道:“难得你们肯誓同生死。今天那位骑马闯进来的,原是本代帅的母舅,他是现任的中书,见阁中有了拿问我们的朱谕,丢了官出来报信,教我们赶速预备的呢。他也是个有文有武的人,本帅替你们介绍了罢。”
说着,吩咐请马爷。不多一刻,那位假装中书,已神情开朗的走了进来。五统领像有人在身后推着一般,一齐立了起来。春华含笑点了点头说:“才坠了马,恕不作揖罢。”说着,洋洋坐下,觊着五儿道:“这五位大约都有勇知方的了,这事议有头绪么?”五儿道:“大计已定了,只没有定怎样的对付呢。”春华将长眉一轩,慨然道:“在理我原没干涉这事的分儿,只私交公谊,两未可憩然置而不顾,所以把官丢了,来给你们知道。古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便是应毅然决断的时候哩。”五统领推坐起立道:“末将等原是中国人子孙,只因惑于利禄,不惜犬反噬以事之。如今恩断义绝,良心发现了,所不与吉夫人同生死祸福者,搬下这头颅来,做三牲祭祖宗去。”春华见他们这样,向五儿看了一眼。五儿便勃然起立道:“诸位主意既完了,明日到帐前听令罢。”五统领欢然答应,辞着出去了。
一到明日,点将鼓一起,五儿早婀娜翩翩的坐在堂上,受了参,便花容一变,勃然起立道:“你们还记得祖宗父母是那一国的子民么?京东一带,有名的是游侠之乡,却戴着顶缨帽,向国仇磕头称臣,旧时志气,试问在那里?”众人听了,肃然动容,堂上堂下,一点声息也没有。五统领早抚剑怒目,活现出一天杀气来。五儿接着道:“如今朝廷说我们逗留不进,要将将领治罪,兵士遣散。奴虽是代先将军的,责任所在,不敢避死,所以特地聚集在这儿,说个明白。你们自当你们的兵,奴一个人听他要杀要剐去完了。”五统领早齐声向外道:“夫人为我们的事要去受犬羊的杀剐,你们听见么?”外边轰雷似的一声道:“待我们死完了,再由着夫人去。要有一个不死,便不放夫人去。”五儿道:“你们不放本代帅去,本帅只有个自尽哩。”五统领又齐声向外道:“你们不放夫人去,夫人说要自尽哩。”外边又轰雷似的一声道:“待我们一个个都自尽了,再让夫人自尽。要是有一个的绳子断了,刀口折了,便不放夫人自尽哩。”五儿叹道:“依你们的意思,便怎样呢?”众人道:“杀上京去,把一窝儿猪狗杀完了,去祭庄烈皇帝。除了这法,别的没有了。”
五儿沉吟了一回,忽然厉声道:“没法且听你这一遭,只开兵起义,要祭礼的,谁情愿搬下个头来,充个祭礼。”说完,早有个人挺身出来道:“请夫人便将我杀了罢。”五儿欢然道:“有了一个了。这里有五统领,每统领开兵,须次还有四个呢。”说没完,下边连声道:“有有。”竟走上十几个人来。五儿不觉心满意足道:“各位下去罢。本代帅要传令哩。”因令左军统领改充先锋队,便今夜起程,扬言说受八王密令,拱卫京师,令右军统领分守京东各要口;令前军统领充后队,兼办运饷转粟的事务;再令后军统领为第二队,到明日出发。自己便留着中军并护兵随着自己同第二队一齐鼓行而西。杨春华便深拱高据,在中军帐里,指挥一切。京东一带,听说受八王密令,去拱卫京师的虽也有些疑惑,便这疑惑里,不敢冒昧阻挡,由他浩浩****的过去了。不上两日,早已到了离京五十里的梦神庙地方。那时京里早已乱糟糟的,西安将军报称省城盗发,正在巷战,火乞派兵。江宁将军报说松江民团,勾通海外群盗,已抢进江口,苏常危在旦夕。应天都统又报说,红石山馀寇猝发,已抄攻锦州。
正是:河山一夕传烽火,风起云从指顾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