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越老越爱财,我不同意。老了拼不动了,就想蜗居田园安度晚年。几间草屋,几亩薄田,一只老土狗,七八只鸡鸭,养几只牲畜留待年节吃肉,种点应时的瓜菜果蔬,窗前屋后几棵树,纳凉午睡正好,一天有半天的闲工夫,看看闲书,独自一人则品茶,两三人则温壶酒,下下棋谈谈时事,有辆马车出行代步,牛车也可,春天踏青夏天避暑,结伴登山玩水,采菌垂钓,人生不过如此。”
“吕老爷子说得太好了,像我也盼着晚年能过上如此的清净生活。”新长官说道。
吕老爷又抿了口酒,说道:
“可惜时过境迁呀!如今地皮飞涨物价昂贵,喘口气都要花钱,稻草多了压死马,一笔笔细账算下来也能吓死人,老头要是把产业全都撒手,恐怕明天就得搬家走人,抱着点棺材本等死喽。”
吕老爷子再次举杯,长官只能付之一笑。
不过今天的酒还算尽欢,好像双方都很满意,老爷子还送了几坛子山洞里的酒。
这些酒可是远近闻名的纯粮酒,老爷子把后面的山凿了个洞,专门作为酒窖,里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酒缸,用泥封住,洞口也是巨石的大门,隔绝内外,不够年头的酒从来不往外拿的。这些酒的出名一是因为味道确实好,无论喝多少都不会上头,二是因为给钱也不见得买得到。再过两个月,山上该有蘑菇了,到时候这里就会热闹起来。
客人都走了,吕老爷子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他急忙拿来了棋笥,“爷爷,下棋。”
“爷爷本来就下不过你,刚才还喝了酒。晚上再下好不好?”
他摇摇头,“不行。”
老爷子只好依着他,不过棋艺可不如他,二十几手过后就进退两难了,正犹豫的时候,他突然说道:“爷爷,我要参加棋博士会考!”
老爷子一愣,慈祥地看着他,说道:“延儿,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爷爷,我就是玩玩,不硬撑的。”
老爷子没说话,一般这就算同意了。他不再打扰老爷子,走到院后的一棵树下坐着,抬头看见树上有一张蛛网,风吹树枝摇摇晃晃,那蛛网晃得跟波浪似的,那黑蜘蛛的八条腿扑朔忙碌着,很辛苦。他吓得赶紧跑开了。自从有一次他在园子里瞎跑,迎面撞到了蜘蛛网,他毫无准备,脸上耳朵上脖子后全有蛛网,丝丝痒痒,眼前有突然冒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面好像有张脸,还扑碌着乱动,一下子把他惊着了。从此他就怕蜘蛛,尤其是大黑蜘蛛。
母亲曾开导他,人生就像蜘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母亲是最疼的他的人,他也最听母亲的。母亲看起来柔柔弱弱,却把父亲收拾得服服帖帖;母亲看起来不争不抢,却总能达到目的。母亲给他讲了许多巧妙手段,让他一定要记住,必会受用无穷的。
回了吕府,他开始专心准备会考了,间隙就看看书,再不就是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远山。
即使天气晴朗,远山还是笼罩在薄雾里,仿佛是不愿见人的新娘。他问父母是否去过远山,都没去过。他也问过爷爷,老爷子笑了笑,没说。
远山其实并不远,就在薄雾的后面,薄雾也不远,就在百步之外。可是当他往前走时,薄雾就往后退,山也往后退,永远在前方。
恍惚中他向远山走去,山上依稀站着一个人,女的,看不清容貌,那女人对他说:“你来了,玄天已经在路上。”
他醒了,走出了吕府。
胡同口是杂货铺子,往里走是一个手工作坊,过了作坊是一个当当响的铁匠铺子,就是那个给他开刀的铁匠。传说铁匠能把一千把飞刀做成一把朴刀,平常时砍人杀猪,救命时把刀往空中一扔,就化作了千把飞刀,能把一堵墙射成了筛子。
“牛皮吹得越大越有人信,都是一群傻子。”铁匠不止一次对他喊过。
过了铁匠铺子是布庄,过了布庄是裁缝店,就是那个给他缝伤口的老婆子,传说她曾把一张人皮披在了狼的身上,缝好了之后狼就变成了人,后来还作了大官。
“不要听人瞎说,世人都是如此,越是看不见的越是相信。”老婆子不止一次地和他唠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