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柏崧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垂下头看着桌上的那些饭菜,“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怎么会……”
元锦没作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仁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她从申时等到戌时,等的菜都凉透了,这一入口,果真艰涩难咽。于是,她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许柏崧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好像看到元明坐在他面前一样,他闭了闭眼睛,勉强让心神平复下来,“学医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吃饭就水有伤肠腹?”
元锦拿着水杯在手中转了几圈,她的目光从水杯转到饭菜,最后落在了许柏崧的脸上。“你是不是也常这么跟爹爹说?你可知道,爹爹一直希望你能悬崖勒马?”
“悬崖勒马?”许柏崧苦笑了一声,也拿起筷子猛吃了几口菜,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像是饿了好几天。
“你将两种毒分别下在他的茶水和饭菜里,利用爹爹平日里吃饭的习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毒害,你当真毫无悔过吗?”元锦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怒目而视,“爹爹一手将你养大,时常带在身侧亲自教导,我以为你们应当情同父子。可是为什么?你会亲手将他杀死了?”
“因为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那封密函?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上面有我的名字。”许柏崧说着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不忍,“锦儿,听我的话,好好做你的元家二小姐,这些事情你不要再过问,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我不像你那样贪生怕死,我也说过,我只想做到问心无愧。”元锦泛红的眼睛如染了鲜血,狠狠地瞪着许柏崧,“那密函里到底写着什么?”
许柏崧拼命摇头,“我……”他的话还没出口,便被不知哪里飞入的暗器直插咽喉,他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人已经从凳子上滑了下去,嘴里呜咽说着什么,却像蚊蝇之音听不清楚。
元锦刚想蹲下身扶他,却听见叮的一声,另一只暗器同一颗小圆石齐齐掉在她的跟前。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被一股劲风往后一带,宽厚的手章已经勾住了她的腰肢。
“锦儿,你没事吧?”
“没事。”元锦朝元清摇了摇头,然后脱身去看倒在地上的许柏崧。那暗器扎入得极深,头上还啐了毒,乌黑色的鲜血不断从伤口里流出来。“没法救。”
许柏崧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元锦,嘴巴一张一闭像是要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暗器伤了他的咽喉,连带着声带都被损坏,根本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呜呜咽咽的更像是在哭。他颤抖着伸出手,用染满黑血的手指在地上来回画着,但画到一半忽然手一垂,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元清蹲下身探了探许柏崧的鼻息,然后对着元锦摇了摇头。此时,冯林同卿璎从门外跑进来,见元锦没有受伤,都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小姐,我没能拖住那个黑衣人。”卿璎说着已经跪在地上,“请小姐责罚!”
“起来罢。”元锦看着脚边许柏崧留下的死亡信息,线条凌乱而复杂,像是字又像是某种符号,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她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出门外,却见钦差正站在不远处,周身的火光晃动着,墨色的长袍上竟也映上了一层光景,她看着他愣愣地停在了原地。
钦差往前走了几步,他看到她的样子有些疲惫,轻抿的嘴唇微微发白,发梢紧贴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愈加消瘦娇小。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比往日多了一丝怅然,半垂的眼眸里无波无浪,亦无光亮。他的心中竟生出一丝动容,原本想问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只开口道:“余下的事就交由本官处理罢。”
翌日一早,府衙贴出告示,将元明一案的真相公布于众,而许柏崧的死,只称是畏罪自杀,其他相关皆一笔带过,彻底将此案定案了结。
但元锦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时之间,长安城里的百姓都蜂拥而至,为元明上香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