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果然是很热闹,那班亲戚朋友们都来祝嘏上寿,有的是送些寿幛寿礼,有的是送些寿文寿序、寿诗寿对,顿时把内厅上悬挂得金碧辉煌。其实翟云衢三十岁的人,哪里配得上这些谀辞祝寿呢?这也不过叫作锦上添花罢咧,游万峰却竭力地替他招待周旋。本来游万峰的性情极豪爽,人家都极愿意和他攀谈联络。内中有一个人,名叫魏正伦,是翟家典当中的一个学徒,生长得白皙脸皮,风流自赏,人又很机灵乖巧,翟家有什么事体,没一回没有他来帮着照应的。并且穿房入户,连内室也可以行走。翟云衢夫妇对待他异常信任,他见游万峰和一班人谈得投机,就趁这当儿溜达内室去。那翟云衢的妻子周氏正在里面周旋一班女客,一见魏正伦,就不由走出来笑微微地说道:“你外面没有事吗?又来偷乖到里面来厮缠,当心你先生看见又要吃不消呢。”
魏正伦却嘻嘻地笑道:“先生的事俺都照应料理得服服帖帖,现在却要来替师母尽点儿义务哩。”
周氏拿眼对他一丢,又笑道:“俺这里没事,不要你来假献殷勤吧。”
魏正伦一面笑着,一面又纠缠了一阵,直等待厅上摆上酒宴才溜了出去应酬。别人也并没有对他留神,独有这游万峰看见他一种獐头鼠目行为、卑鄙龌龊的手段,早心中有些瞧不起他。到了酒过三巡,大家都挟着一团的豪兴,顿时就猜拳行令地热闹起来。翟云衢又亲自斟过一巡酒,那魏正伦就满满斟起一大杯酒来,提高喉咙,拱着手对大众说道:“小子现在要斗胆发起一个令规,就是俺们今天靠寿翁的福,大家须吃一个尽兴。但是对于寿翁,也理应每人先恭敬三杯,然后咱们才能够畅饮哩。不晓得众位可赞成俺的意思吗?”
这许多宾客中,差不多大半晓得魏正伦是翟老板面前顶得意的红人儿,现在听他一提倡,就不约而同地一齐鼓起掌来。这个说我敬三杯,那个说我敬十杯,顿时就把酒厅上闹了个乌烟瘴气。游万峰明知翟云衢没有多少酒量,但也不能不附和着众人的兴致,于是就你三杯我两杯地把翟云衢吃了个醺醺大醉。翟云衢虽然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平昔不常吃酒,但是酒这样东西,不闹起来倒也罢了,一闹起来,谁也不肯坍台,加之翟云衢又是自己的寿酒,更未便少人之兴,因而至于大醉。当下翟云衢这么大醉后,经当差的扶进内房睡去。众宾客见了寿翁已醉,大家就少了兴,又三元八马地闹了一会儿酒。其中也有量窄醺醺大醉的,也有使乖的,先一溜烟逃走。不多一会儿工夫,已是闹得杯盘狼藉,纷如鸟兽地散去。那些上上下下的人因为忙了这一天,自然就大家不约而同地各自去收拾睡觉。
游万峰本来是个不醉不休的人,今天是吃他表弟的寿酒,当然是更要尽量豪饮,无奈他因为受过周氏一肚皮的闷气,自己先就不高兴,及至吃酒的时候,又要见魏正伦那种卑鄙龌龊的行径,和对待他骄傲不可一世的气概,更加就心中提起一腔愤火来。不因看在翟云衢情面上,早就要拳头巴掌去对他孝敬。这时候只得万分熬耐住,只勉强地喝着闷酒,但是愈喝愈闷,哪里能吃得醉哩?他后来又帮着翟云衢喝了几杯,见翟云衢已醉,便不再和这班人胡缠瞎扯,早抽身避席,走向自己的卧室去。朱兰英和游彩凤本估量着游万峰一定要吃得醺醺大醉,一见游万峰走了进来,就大家来搀扶住他。
游万峰却对她母女冷冷地笑道:“你们却以为俺喝醉了吗?其实俺今晚的酒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没醉哩。叵耐周氏这贱货和魏正伦这小野杂种,他们竟敢眼中瞧不起俺,今晚在酒筵上,那种贼头贼脑的神态,俺要是不碍着俺表弟情面上,定然要给他看点儿颜色哩。”
朱兰英一听,才晓得他是因为心中受了委屈,就笑道:“这种势利小人,你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呢?俺们在这地方并不是长久之计,更犯不着和他们计较。要不然,刚才俺们在内室,那朱氏对俺的那副神态,更要把肚皮气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