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四个千总立刻带了五百名兵士进来,拥簇着两个格格,向后边而来。到了花园门口,只见门上贴得横七竖八无数的封条。香格格一声令下,乒乒乓乓,立刻将一座花园门打开。知客吓得魂不附体,没口价地央靠着住手,可是那一起士卒如狼似虎,谁也不肯听信他的哀告。开门之后,只见园中野草过膝,老树茬杈,野兔惊窜,小鸟乱飞,二间茅屋藏在绿荫深处,只见一只破屋角露了出来。游击们见草木没径,便下令开来。一时刀叉并举,棍棒齐施,立刻打出一条平坦的大道来。两位格格走到二间茅屋的切近,只见这二间茅屋四面皆是土墙,更没有什么门户,只有两个小窗,一个在东边的墙上,一个在西边的墙上,距离地上还有八尺多高。游击们便命士卒搬许多的石块来,将窗下叠成一个石级,扶着两个格格,一齐立到石级上面去。她俩在未曾到石级上面的时候,心中发生了不少的幻想,暗道:这位活佛一定是脚踏莲花、身披轻縠、顶放金光的了,谁知她俩到了石级上面,探首向里边望去,不禁十分奇怪起来。你道里边是一个什么样儿的人物呢?
原来是一个形同铁鬼的老和尚,虬着一头的鬈发,一手执着一柄木鱼的槌,一手抚着左胁,右手的指甲沿着他的身躯绕过三转多来,颏下的虬髯和灰尘掺和成一块黑板,那一件百衲衣上的灰尘足有三寸多厚,赤脚立在一只木桶里,闭着双目,鼻孔里倒垂下两条白毫来,有三尺多长。
红、香两位格格至此,大失所望,不禁同声笑道:“俺们道是怎么样的一位活佛,却原来还是一个黑铁鬼咧。可笑可笑!”
她俩说着,正待下去,瞥见那和尚双眼一睁,白灼灼地向她俩望了一会儿,大声说道:“不好他……吾命休矣……”他两句未完,扑地坐下。
两个格格那里同时下了石级,和卫队吆吆喝喝出门而去。自从她们去了之后,觉慧勉力在木桶里挣扎起来,不住价撞着钟。惊动了知客僧,忙领着众僧进去,隔着窗子听觉慧说道:“三个方丈来了没有?”
知客道:“没有来呢。”
觉慧道:“你们且退出去吧!赶紧给俺照理身后事情,切勿怠慢。三方丈火速叫他们进来,俺有要紧的话要知照他们呢。”
知客等唯唯答应,退出园来。大家在私地里免不得要讨论了一番,直到三更时分,证道等方才由昆仑山回来。知客忙将日间的情形对他们说了一个仔细,这可将证道三个惊得呆了,面面相觑了片晌。
证修道:“此刻且到里边去,看看老佛怎么样了。”
他三个联袂到后边来,到了觉慧的禅房,便听得觉慧在里边说道:“徒弟们,快些破门进来吧,俺的性命就在呼吸了。”
证道等快将土门撬开,走了进去,只见觉慧的身下木桶里白僵僵许多的乳汁似的东西,他的下半截也湿淋淋的了,眼眶内陷,呼吸紧促。证道等知道他遭了脂粉劫走火了,不禁凄然泪下。
证果悲愤着说道:“俺此番定然去给俺的师父报仇。”
觉慧忙止他道:“不可不可,贤徒你要知道,俺遭此惨劫,本是前生的因果,应有这样的结果。凡事自有大数,你如果给俺去报仇,那就是给俺重结一层公案,何苦来呢?谚云:‘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准是俺前生有负她的去处吧,不然,她无巧不巧,便在这指日成功的当儿,来破坏俺的功夫吗?你们赶紧给俺预备后事。俺和你们师徒一场,如今分手得快了,你们明白些,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俺做你们师父一场,到最后的时候,不能不交代你两句,便是你三个,依俺看将来皆没有修道的根底,切莫要胡思胡想,再蹈俺的前辙。你们对心术、人格方面,都要注重一些才好,功夫在其次,不要堕落了俺家少林北派的声名。切切俺死之后,却不准你们去和哈都亲王的两个格格为难,你们向后坐禅的时候,切不要准许多女人来看,道根于心,意根于欲,心不正则道行不坚,意不正则欲念遽起。你三个如果能够遵俺的话,大果虽然无望,但也可以证得一个小果。言尽于此,你们听从与否,俺是无法勉强的了。更有一层,便是你们向后去收录生徒,务要择选其品行端正、人格上每次者,男女只要得上面的话,皆可以收纳。否则,千万不要勉强,切切。”
他说到这里,猛地立了起来,张大了两眼,放出两道金黄色的光彩来,展开笑容,巍然不动。证道忙用手去一摸,其冷如冰,已经圆寂了。
证道等手忙脚乱,立刻将他浑身装起金来,安到木龛里去,另设一所神殿,将他供在里面。由此以后,他们也不将此事宣扬出去,只严戒寺中人,注意一起进香的妇女,不论何等的王娘贵妇,皆不能够到他们的禅房外边探探头儿的。
小子写到这里,读者们的当中难免有人来责难小子的,一个老和尚修得这样深重的道行,难道经到二个女子一瞧,便能坏了功夫,而又丢掉性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