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已到济南府城,就在城外借了一家客店寄寓下来,先到城中打听着督署的路径,连陆羽春住居的地方也打听得明明白白。他们又担延了好几天。
这天晚上,他们四人饱餐过夜饭,各人卸去外衣,都短装结束,携带兵刃,等到更静的时候,都飞身上屋,离开客店,直奔城脚下来。任凭他那个百雉的高城,他四个人早轻如猿猱似的一跃而上。这时候,月光如水,谯鼓无声,街市上早已行人绝迹。他们一直赶奔到督抚的行辕,只见左边的一个吹鼓亭,静悄悄没有半个人迹,右边的一个更鼓楼,却有一个老兵蜷伏着打盹,两边两个辕门,当中两扇朱红漆画麒麟的正门,都铁筒般地关闭着,并不见一兵一卒。他们四人先跃上抚署前的一棵大树,升上树颠,看了看,里面静悄悄的并无人声,虽然几处灯火,却都像人要打盹似的,分毫没有精神。他们四个人看了一会儿,晓得里面全没有布置防备,暗想:“这贼无论他卧歇在什么地方,总不外在这个衙署里,俺们只消到里边去寻找,料来绝不会放他逃脱的。”
他们计议妥当,就从树颠上像飞鸟般地蹿上抚署屋脊,一路蹿越了进去。越到第四层大厅,才见下面有三三两两的兵士,有的负手闲行,有的席地坐着,吃酒的吃酒,打牌的打牌,都表现出一种闲适的神态来。他们四人且不去惊动他们,仍一直往里面寻找了进去。蹿过了花厅,里面便是一带内宅,只见一所一所的宅院,有的乌灯熄火,阒无人声,有几处虽有灯光,也是静悄悄,不听得一些人的声息。只有靠东首的一个小花园中,有三五间楼房,里面有莺声燕语的杂沓哄笑着。原来这正是十七姨太太的宅院。
姜梦璧、路振飞就先飞奔了过去,蹿上那边的屋面,各人亮出宝剑、单刀,先打从窗前倒卷帘似的挂下,在窗隙中向里面看时,只见一个白净面皮的人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外衣已卸去,一个身材窈窕、傅粉涂脂的女子,身穿一件银红衬袄,葱绿色的系脚裤,坐在那男子的腿膝上,还有两个年轻的小丫头模样的,在旁边逗引着说话。路振飞暗想:“这一定就是那个陆羽春,这时候正和他的姬妾取乐呢。”他就一举单刀,照窗棂上劈去,划然一声,已把窗棂劈开,正待翻身跳进,忽然里面已有人一口把灯火吹熄,呼的一声,一宗暗器迎面飞来。路振飞闪避不及,肩窝上早着了一下,就觉眼前一黑,浑身一酸麻,双足脱空,就翻落下屋脊去。
原来里面的这人并不是陆羽春,却是那个金眼狻猊吴德东。那陆羽春一共有四个教师,本都是他的贴身心腹的人,本来都和他的这几个姨太太素昔厮混着惯的。陆大人也晓得他们的行径,但是他一者因为要收拢他们,不得不博他们的欢心;二来这陆大人的妻妾太多,自己也不能去普遍酬应,与其蔓草不治,听其荒芜,倒落得做个人情,请他们替自己效劳。他这四位镖师也是按好定例,一夜两个人,分班在内宅替他保护巡逻,凡陆大人要住宿在哪一个姬妾房中,这值班的两个人就在他的附近保护着他,其余的两个人,不消说得,大概也就分班保护他的别个姨太太去。
这晚,陆大人却住宿在六姨太太房中,值班的是病太岁李堃、双刀将董虎,那金眼狻猊吴德东所以就到十七姨太太房中来,畅销叙幽情,恣意地调笑。却万不料有人来觑破他的秘密,惊扰他的欢情。他正和十七姨太太打得火热,猛然听得窗格一响,他就听出是刀劈的声音,随即把十七姨太太推开,一手捞着兵刃和镖囊,一口气就把灯吹灭,随即抖手一镖,照窗外打去。他这镖本是用毒药炼过的,一打中了人,就要浑身麻痹,顷刻失去知觉。路振飞一翻跌下屋面,姜梦璧不由得也吃了一惊,正要蹿落下去,就见窗洞中一个人影子晃了一晃,顷刻跳出一个人来,正是那房中白净面皮的男子,一摆手中的双股连环剑,跳到屋面上,对姜梦璧举剑就劈。姜梦璧也把手中剑劈面交还。
这时候,游彩凤、何丽云也赶奔过来,刀光剑影,把吴德东围裹住。那下面就有许多护院的兵士一听得屋面上喊杀连天,又听得兵刃哧哧的声音,就顿时一阵扰乱,都在身边取出叫子来,吁溜溜地一阵乱吹。那各院的士兵都各拿兵刃,燃起灯笼烛火,照耀如同白昼。那双刀将董虎、九尾狮子邱成、病太岁李堃,也各执兵刃,赶夺到屋面来。九尾狮子邱成用一对流星镔铁拐,看见姜梦璧、何丽云、游彩凤三个人围裹住金眼狻猊吴德东,他就舞动两根镔铁拐,抡转如风,直向刀光剑影中滚了过去。
姜梦璧等三个人起先把吴德东逼裹住,正在使他不能脱身的当儿,忽然加入这个九头狮子邱成,当然就要分力抵御。何丽云就抖擞精神,掣开剑光,来和邱成杀在一边,姜梦璧、游彩凤敌住吴德东。忽然见两道银光如电闪得一闪,那双刀将董虎的两柄刀就如生了两翼,连人连刀直飞蹿过去。游彩凤只得撇了吴德东,来接住他厮杀,他们六个人分作三对,直杀了个难解难分。
早有人去寻着陆大人一报信,陆羽春就派人去调遣那些兵将,一齐围杀过来,顿时喊声震地,几乎将那个巡抚行辕闹得翻转过来。那病太岁李堃却托着一柄刀,只护着陆羽春,并不去助战。他们这六个人当中,要算吴德东的本领最好,那姜梦璧还能够勉强应付他,那九尾狮子邱成和何丽云也绷了个平手,只有双刀将董虎,游彩凤却渐渐也有些敌不过他,并且她见路振飞翻下屋去,心中未免慌乱,那手中的刀就渐渐松懈下来。那董虎的双刀更如疾风骤雨般地逼住她,不容放她脱身。
正在危急的当儿,忽然铛的一声,凭空地飞来一颗铁弹,正打在董虎的刀翅上,直打得迸出几点火星来。董虎由不得吃了一惊,手中的刀法一松懈,游彩凤就霍地跳出了圈子,一纵身,已蹿去一丈多远近。她恐怕董虎追来,就背上卸下弹弓,按好五粒铁弹,拨回头看时,那董虎不但没追过来,却把双刀一紧,蹿过去替邱成助战。游彩凤晓得何丽云一定敌不过他二人,随即把弹弓拟定,对准邱成,嗖嗖嗖地接连就是五粒连珠神弹。那摇头狮子邱成本来没留心防备着,却被五粒弹子弹弹不落空,两弹中肩臂,一弹打在他鼻梁骨上,还有两弹,却嵌入他的两眼眶中。这九尾狮子顷刻变作了个多宝林,只把头摇了两摇,就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
何丽云见邱成已中暗器倒地,随即娇叱了一声,奋起剑光,直向董虎飞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