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韩凤自打从萧贵走后,总以为这样一来,却不怕郑家寻找他说话。哪里晓得那郑毛的父亲,他晓得韩凤手头很有点积蓄,现在既然儿子被他家打死,岂肯善罢甘休,不趁势讹诈他吗?他当时就到县里去告了一状,不消说得,自然就要去验尸勘查,一查访明白,就老实不客气把韩凤锁捉了进去,讯了一堂,说他是纵凶逃脱,勒逼他要交出他的外甥来。这一来,韩老头儿才有些心慌,晓得不交出凶手,自己就要替吃官司、替坐牢狱呢。还是他有主张,他想这事要自己脱连干系,只有拿钱去买着息事,就派人去先和村长郑四一商量。那郑四一开口,便要了他八百块钱,韩老头儿这一吓,先吓矮了半截,暗暗说道:“我的妈,俺这份产业统统凑并起来,也不到二三千块钱,现在他倒要八百块,假使衙门内那些上上下下的人再要上一千八百,俺这份家产不就总共送给了他们吗?不不不!俺情愿拼了这条老性命,钱是万万不能答应他们的。”
他既主意打定,便一口咬紧牙关,不肯再拿出一个钱来。你想他存着这种吝啬的心,还能够让他受用吗?他一押进牢中去,不消三五天,已被几个狱卒私刑拷打了个九死一活,便生起一场病来,就此一命呜呼,总算替代他外甥偿了郑毛的一条命。他一死,家中也没有什么人,那份家产也就被封查入官,总算这场掀天沸地的人命重案暂时告了一段结束。
如今再说那个萧贵,自从投奔到山东去,他本是个极诈猾不过的人,当然是件件精明,并且手中也有钱使用,一访到刘得胜的地方,就先预备下几色礼物,送去个世交的名帖。刘得胜当初本是和韩凤同过患难的人,一接着韩凤的信,如何不收留他呢?并且又见萧贵长得相貌魁梧,为人聪明机警,心中更十分地欢爱他,便把他留住在家中,晓得他又能够识字动笔,就把一切往来信件的事叫他替代照管。不上几个月,刘得胜又替他在督抚陆大人的行辕谋了一件差事。
那督抚陆大人,名叫陆羽春,是新升任的山东巡抚,为人好酒爱色,极其贪婪。他见萧贵善于逢迎,并且知情识趣,就打从心眼里喜爱他。不上几个月,便提拔他做了个贴身的总管,府中上下的一应事务,都交代他全权执管。这一来,那萧贵真是时来运济,陡然一跃,变成了督抚署红得发紫的一等一的红人,无论什么人要来趋奉结纳这个陆巡抚,都要先走他的线索,所以不上一两个年头,不但山东省一切大小的官员都和他有了交往,就是京中的什么六部衙门、相府的大人物,也渐渐晓得有萧贵这个名头。偏生他生性又慷慨阔绰,到手的银子,无论成千整万,他都肯拿出去结纳要人。那陆羽春因为心中爱他,所以经他过手的银子,也就不去追究查问。好在他替陆羽春想出的弄银子的法子,每年也不下好几百万,那么,陆羽春又安能不任凭他尽性任情慷慨挥霍呢?
这天,那萧贵正独自一个人,晚间闷坐在自己的一间暖阁里,心中思前想后,却有几分不自在起来。正在这个当儿,忽然就听得阁门上有人轻轻弹指的声音,萧贵本来是凝着神的,就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就问是什么人敲门,却听有女人轻轻回答的声音,说:“萧总管,里面有要事,叫请你进去呢。”
萧贵开了阁门看时,便认得那女子却是陆大人四姨太太房中的丫鬟,名唤桂香的,便问:“有什么事,可是大人唤俺吗?”
那桂香就一面拿袖子掩着嘴,咯咯地笑,一边就说道:“老爷这时候已到十七姨太太公馆去安睡作乐,还肯唤叫你去吗?俺是四姨太太差来,叫请你进去的。她究竟有什么事,俺可不明白,大概你进去,总会晓得的呢。”说着,又拿眼睛乜着他笑。
萧贵本来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他听了桂香的说话,又见她这般举动神态,早已猜透了七八分,便点着头笑道:“好,既是姨太太唤俺,俺不去倒要遭怪。姐姐等一等,俺们一齐进去吧。”他说着,便重行换了一套新衣帽,对镜顾影,整理了一番,然后才赳赳昂昂地和桂香向内室去。
萧贵虽然说是内室常时走动,但是姨太太房中,可说是从没有到过的。这个四姨太太,平昔她看见萧贵,见他生长得魁梧雄壮,做人又极机警伶俐,早把这颗心印送了过去,常时见了面的时候,只把眉目传情。那萧贵也本来不是个正经人物,并且他在少年时候有钱有势的人,常时到外面去惹草拈花,好人家的女子也不知白白地被他糟蹋了多少。他见这四姨太太生得天仙美貌般的人物,本来看见了就已老早垂涎,何况四姨太太对着他这样垂青,他当然心非木石,早已参透她的用意。不过他心中一者惧怕他主人,不敢去勾搭上手,二来也不晓得这四姨太太究竟是不是真心爱恋他,所以朝朝暮暮,只像害着单相思病似的,只恨没个人替他通一些线索,献一些殷勤,便好得着一个机会,去做一个入幕之宾。现在一听四姨太太打发这个丫头来请他,他岂有不懂得这个哑谜的呢?他当下跟着这个丫头桂香穿门入户,一直来到四姨太太的房中。
那四姨太太已打扮得像一枝盈风杨柳似的,正等候着他呢,一见萧贵跟着桂香走进了自己的房中来,便满面堆笑,随手拉过一张红木的靠背椅,叫他坐了下来。萧贵一面坐下和她搭讪着,一面就笑嘻嘻地问道:“请问姨太太这时候呼唤俺进来,有什么要事吩咐吗?”
那四姨太太却眉开眼笑地早端过一张靠背椅子来,坐在萧贵的身边,一面却笑着说道:“这事你要问俺吗?你是个聪明不过的人,料想也不需俺对你说,你就会明白的。你想俺们大人他通共娶了十七房姨太太,他是个秉性弃旧怜新的人,可怜俺这样一个人,却早被他搁置在脑后,一个月当中,也没想他看顾一两次哩。俺这满肚皮的怨苦,可惜没个人可以谈说。俺晓得你是老爷心上顶顶爱的人,为人又很是忠直,所以特地请你来谈谈我的苦衷的。”
萧贵一听她说话,却装作假痴呆似的道:“太太的话我已明白了,总为大人待太太嫌疏忽,所以太太心中就有些不高兴,但是大人的脾气是这样,人劝解他,也是没用的。太太现在告诉俺,可惜俺又不是大人的替身,却怎样安慰太太呢?”
四姨太太一听这说话,就一歪身,向萧贵怀中直偎过来,用手膀勾住他的头,笑着道:“你休假装正经吧,你既然爱我,就做一做老爷的替身,也没有什么紧要。老爷却未必有你这样知情识趣哩。”
那桂香却早见机,便一溜出了房门,拿绳把房门反扣住,却把萧贵软禁在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