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萧贵威胁了陆羽春以后,他便去和山东全省的一班党魁一联络,大家都晓得他是党中的重要人物,更因他有一身出色惊人的本领,所以他对于这班人颐指气使,没一个不听他的指挥调度,唯他的马首是瞻。恰巧这时候,江苏云台山有一个党魁,名叫朱二瞎子,因手下的党徒不服,把他杀死。萧贵得了这个信,就赶到云台山,齐集众党徒,把那造反的几个人先枭首示众,他就老实不客气做起首领来。打从他到了云台山,他是个最攻心计的人,却把云台山布置得十分缜密,重新定下党规,把手下的党羽布勒得十分严肃,又派人各处去联合盗匪,招揽亡命,不上几个年头,居然苏鲁一带的盗匪都入了他的辖治当中。人家震慑他的名头,就恭送他一个绰号,叫他作金背铁蜈蚣,就是表示他手段毒辣、扶持者众的意思。他既有了这样的声势,又有封疆大吏做他的奥援,当然是作奸作恶,毫无顾忌,凡是他手下的党羽去打劫人家,并不费一枪一矢,都是先给人家一封信,写明要借多少银两,限几天送至什么地方。倘然你过期三天,不如数地送去,就要全家被他们屠杀。那些接到他的信的人家,晓得是萧癞子手下的人来借银,无论有没有,都要凑足了送给他们,再没有别法,就连当衣典物,卖儿鬻女,也不敢推辞。并且还不敢声张出去,一声张,就马上要遭飞灾横祸。那些地方上的衙门、三班捕役,没一个不和他们串通声气,互相结纳,就是有几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晓得这其中的黑幕,谁敢拿性命去和他碰钉子呢?
那萧癞子又是个好色不过的人,他一有了权势,当然就为所欲为,派这班党徒到各地方去遍搜艳色,广猎名花,无论是百姓人家、缙绅小姐,下而至勾栏妓院,只要容貌生得中选,就都抢劫了去,送到云台山给萧贵取乐受用。
那莲池和尚,他本是一个疾恶如仇的人,他虽然也有不少的徒党,但却和他们处于反对的地位,他的那些徒党所做的事,无非都是锄强抑暴、济困扶危,他们不但不和他们通声气,并且正要到处剿灭黑虎党的党羽。那莲池和尚,他除却派几个贴身的徒弟在各地方查访他们的恶迹,自己也每每地亲自下山去探访外边的一切消息。那天,他经过寿光县,在酒店中看见路振飞,他就识透路振飞是个正人君子,并且有一股英爽的侠气,所以他才试探了他一回。后来路振飞替他会了酒饭账,他本想就带路振飞到七羊山,教他练习武功,不过他是个精于风鉴的人,看路振飞满面的黑气笼罩,晓得他定要遭一场飞灾横祸,但不致有性命之忧。现在尚没有这缘分上山,这是不能勉强的一件事,必须等到他受过一番挫折,将来机缘巧合,才可以叫他死心塌地做一番大事业呢。
路振飞后来拜了游万峰为师,莲池和尚已详详细细地打听着,他因要试他们的行径,所以就对游万峰说,叫路振飞和游彩凤往云台山剿灭萧癞子去。他也明知他二人不见得是萧癞子的对手,但他却另外有摆布,要叫他二人去冒一冒险罢咧。
如今掉转笔来,再说路振飞、游彩凤、白菊潭,他们三个人离开海州,赶奔到云台山。到得山脚下时,已是天光薄暮的时候,只见那山临海环抱,虽不十分险峻,却周围的层叠曲折甚多。
路振飞就对白菊潭说道:“白大哥,俺们初到这地方,一者山径不大熟悉,二来萧癞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俺们也应该先打听打听他,才好和他动手。俺想俺们三人,还是先投奔到山上去,假意入党,然后再慢慢地相机行事。这样办法,大哥以为妥当吗?”
白菊潭笑道:“这倒不必,一者俺和萧癞子虽没见过面,但他的那些党羽却多半能认识俺的。他晓得俺是不肯去阿从附和他们,现在却忽然要去入党,和他结纳,未免他就先要疑心。并且现在俺们新破了小柳巷,杀了余天骥,那余天骥本是和他一党的人,他未必不得着消息,就是你们上山,假意投奔他,他岂肯被你们轻轻地瞒过呢?俺已老早晓得他们党中的秘密,并且萧癞子更是个无恶不作的东西,俺们杀了他,也不见得是冤屈的。任他有本领,俺们也未必不能敌过他哩。据俺意思见,还是俺们今晚就上山去,给他个仓促不及提防,除了这个大害吧。”
路振飞、游彩凤都点头道:“就是这样,依大哥的办法吧。”
他们就拣一个深林中憩息了下来,等到天色昏暗,才各施展飞行的本领,赶奔上山。本来这云台山共有三个关隘,萧癞子都派心腹的人把守住,可是他们虽然把守得牢固,白菊潭、路振飞、游彩凤三人却早鸦雀无声地越了进去。一直上了山顶,就见有一座大松林,过了松林,便有一所巍峨的广厦,他们料定这地方就是萧贵的总营寨,便都打从屋面上一层一层地越了进去。过了几重屋脊,早听得里边弦歌笑乐的声音,他们三个人都是伏在屋脊上向下面细看。只见对面就是一座正厅,厅上摆着一桌筵宴,桌上点着两支粗如人臂的巨烛。正当中坐着一个体貌魁梧、粗豪雄壮的男子,两边坐着三五个高高矮矮的人物。还有一个和尚,也坐在上面,颔上一部花白银须。筵席旁边,却坐着三五个丰姿绝世的女子,有的弹着琵琶,有的啭着歌喉,莺声呖呖地唱着小曲。还有两个伺候着,替他们换杯送酒。厅前排列着十数个精壮大汉,都是各执兵刃,似乎听候传唤的样子。
白菊潭就轻轻地对路、游二人说道:“你们看见了吗?那当中靠右边的魁梧汉子,恐怕就是萧癞子吧。”
路振飞道:“大哥猜得不差,还有一个和尚,不晓得是什么人。”
游彩凤笑道:“管他是什么人,大概总不外是他们的党羽罢咧。”
白菊潭道:“难得他们这时候正在得趣,待俺赏他一弹,替他下酒,先把个萧癞子除掉,旁的党羽就不怕他们了。”
他说着,就先卸下弹弓,扣好铁弹,照准那个魁梧大汉,递面击去。恰巧那大汉正举杯叫左面的那个女子换酒,把头一偏,这一粒弹子却从他耳门边擦过,分毫并没有弹着。白菊潭见一弹没有击中,又把弓拉开,嗖地又是一弹,向他左额上击去。说也奇怪,那大汉正举箸夹菜,忽然一失手,把筷子滑落下地去,他刚往下一俯身,那一粒弹子又从他头顶上擦了过去。白菊潭心中焦躁,又把第三粒铁弹呼的一声射击过去,这一弹却是正打准他的鼻梁。在白菊潭心中,总以为这一弹无论怎样巧,绝不会再被他避开,哪里晓得这弹刚刚飞到那大汉的面前,早被那花白胡子的和尚一伸手,用两个指头把那颗铁弹夹住。白菊潭大吃一惊,晓得是遇着能手,正要招呼路、游二人逃跑,哪知那个和尚早一纵身出了庭院,如飞鸟直蹿上屋脊来了。
游彩凤、路振飞见不是路,已经各人身边拔出兵刃,预备和他决战,他二人还未动手,就觉背后有人把他拦腰夹住,飞身就向外面飞逃。白菊潭也身边拔着鸳鸯锤,等到那和尚到了面前,预备就猛不提防想一连几锤把个和尚头打个稀糊血烂。那和尚刚才站立到屋脊上,白菊潭早已从屋脊后面直跃过去,一摆鸳鸯锤,照和尚就痛击。那和尚也不还手,只顾左闪右避。白菊潭一连三五锤,都被他避开,就听得他忽然对着白菊潭大喝一声,白菊潭忽然浑身一麻痹,知觉一失,就从屋上翻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