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过后,连着三月扬州城里滴雨未下,井水干涸,河床露出了浅沙,不知埋了多少年的白骨一一浮了出来。
接着谣言四起,有说新帝杀戮太多,怨灵作怪,才使得这扬州城大旱三月。眼看着谣言尘嚣之上,愈演愈烈,扬州太守无奈之下,听信了术士的挑唆,决定打旱骨桩,以驱旱魃(旱魃:[hànbá],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旱魃是四大僵尸王之一,十分凶悍,会造成干旱)。
所谓“打旱骨桩”,即干旱时发掘新葬墓冢,将尸体拖出,鞭打尸骨残其肢体,以求天不忍,降甘霖。
祭场设在了扬州城外的灵山脚下,相传此山通灵,为山之天梯,有大巫十人常来往于山间,达民情宣神旨,以启天意。
那日是个无云的晴天,太守一大早就起来焚香沐浴,穿戴整齐后,派人将收罗的尸骨一一铺在地上。
筑方坛,设香案茗果,案桌朝着西边,正中央摆了一块玉琥。猛虎隐喻秋天,白色对应西方。
太守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
“十日不雨,田且无禾。”
“一月不雨,川且无波。”
“小民无罪,天无咎民。”
“民则何罪,玉石俱焚?”
话音刚落,十个横眉凶相的狱卒登场,绕着祭场开始鞭打尸骨。数米长的竹鞭甩在地上,尘土飞扬,啪啪作响。
伴随着骨头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无数呜咽声从四周跪着的人群中传来。有风平地顿生,打着旋儿吹了开来。
那是他们的亲人啊,年轻妇人夭折的幼儿;刚从边疆敛回来的兄长;病逝在**的白发老父;行商跌落悬崖的丈夫……
心里有怨,却无人敢怨。
这雨终究是没能落下来。
太平桥下的城南巷子里,窈娘正指挥着石清将如意馆的牌匾擦干净些。多日无雨,牌匾门框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稍稍起一小阵风,进门的客人一个不注意就被尘土扑了鼻子,阿嚏连连。
窈娘正吆喝着,就见太守府的采买婆子钱婆子腆着一脸褶子走了过来。一问才得知,前几日打旱骨桩没见效,太守急火攻心之下病倒在床,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眼见着自家相公日渐消瘦,太守夫人急得不行,掷重金许下诺言,谁要能让太守安心吃上几口饭菜,必将重赏。钱婆子瞅准了时机,便想着来如意馆寻几样开胃小菜,若是献上去得了眼缘,说不定还能博个好出路。
窈娘一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招呼陶墨墨取了碟香瓜子让钱婆子先磕着,洗干净手就进了后厨。
菜市相熟的张叔正好送了些水灵灵的萝卜过来,窈娘瞧着新鲜,准备做道瓤柿肉小圆。先挑了几个表皮光润大小合适的萝卜,洗净将皮给去了然后斩成小段,用小刀将里头挖空,只剩了一层薄薄的萝卜肉,像薄薄的灯笼纸。
上好的金华火腿挑了肥瘦相间的一小块,细细剁碎,和了切好的冬笋和蛼螯[chē áo],取了小银勺一股脑儿填进萝卜中,装满后用白色的丝线扎成柿子模样。
钱婆子倚着厨房门口,望着烟熏火燎中游刃有余的窈娘,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试探道,“啧啧,窈娘你这手艺真是越发好了,瞧这动作,那叫一个快。改明儿谁娶了你啊,那可真是好福气!”
“钱妈妈见笑了,我也就会些家常手艺,您不嫌弃就行。”
窈娘一边笑着搭话,手里动作倒是不停。
锅里倒了猪油,油热之后将扎好的圆子一个个丢了下去,待萝卜炸得微微透着金黄色时,舀了一勺井水倒进去,锅里呲的一下,香味顺着热气咕噜噜沸腾了起来。
这厢正焖着丸子,那厢窈娘又抽空将入冬刚上市的黄芽菜摘了,抓了一把葱姜蒜在案板上剁得碎碎的。眼见着圆子都熟了,窈娘挑了颜色模样亮净的几个,数了九个装在白瓷盘里,面上撒上一层葱花,趁着热气放进暖盘里用盖子盖住。
钱婆子瞧着窈娘一个人在厨房忙得团团转,也顾不上跟自己搭话,思量了一下,把那句“家中还有尚未成亲的侄儿”给咽了回去,踮着小脚去隔壁安抚被掘了丈夫新坟的老姐妹了。
如意馆隔壁是家裁缝店,男主人上个月刚去世,只剩了老妻带个独女,平日里靠着街坊邻居搭把手,裁裁剪剪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