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下了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
“她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了……”方老夫人遣散了众人,坐在方老太爷床头,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佛珠,喃喃自语。
方老太爷好似知道她说的是谁,躺在**努力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空洞的“哧哧”声,嘴唇一张一阖,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发出有意义的音节。布满青筋的双手握成拳,缓慢而无力地砸在床板上,却像砸进了柔软的棉花中,没有半点声响。
“果然,这么多些年过去了,一听到她的消息你还是如此激动。明安,你可是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老夫人捧着铜镜,幽幽地看着里头满脸细纹的妇人,眼里的哀恸一点点如深海里的星光般漫了出来。
铜镜上的凤凰矮冠垂缨,振翅欲飞,似要冲破这黄铜的禁锢,数十年的光阴纷纷从眼前剥落开来。
那年的扬州,二十四桥明月下,亭亭玉立的采莲女涉江而过,笑脸吟吟采了芙蓉千朵,不知最美的一朵赠了哪个少年郎。
那年,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跟着奶娘在拥挤的人群中看花灯。画舫里的姑娘坐在船头轻敲檀板,纤纤玉指从耳畔拂过,柔媚的嗓音勾得岸上数不尽的人互相推搡着往河边走,险些将她推落河中。
就在她一只脚踏入河中,身子悬空之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她拽了回来,并用身子护住她,将她带出了人海。
漫天烛光下,只剩了那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方家茶庄的学徒。
他比她大五岁,每次见了她总是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小姐”。她每次只红着脸低头走过,用余光看他温润如玉的面庞,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看他嘴角挂着的笑。
女儿家的心思像河心**着的小舟,轻轻摇着桨橹,一道道縠[hú]纹是一道道心意。
她的少年郎啊,在桥上站着什么也不知道。
父亲很快便发现了她的心思,认真地问她是否真的看上了他。看着她羞红的脸颊,父亲做了一个决定。没有人知道父亲与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他便向她提亲了,主动提出入赘方家。
她觉着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方家还是原来的方家,她却已经是心上人的新嫁娘。
婚后,他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奶娘安抚她说,男儿志在四方,该把心思放在事业上,女儿家就该替他照料好家中诸事,默默支持他。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其实奶娘什么都知道,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拿谎话诓了她,不愿她伤心罢了。
她原以为,上天会一直眷顾她,让她每日守着她的相公,生一堆胖娃娃,此生共白首。直至一日,他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进了门,她的梦才碎了。
他挽着那女子的手,亲口向她承认了一切。
他在乡下一直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原本打算在扬州城里立了足之后,便把她接进城来,谁知父亲的一番打算却乱了他的心。父亲约他深夜密谈了一次,许了他整个方家做嫁妆。他这才知道,父亲膝下无子,早已动了将他招赘的念头。
他也才知道,那个永远不敢用正眼看她的小姑娘,早已对他芳心暗许。面对整个方家的**,他动了心,逼着自己上门提亲娶了她。可他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姑娘,那个终日甜甜唤他明安哥哥的婉仪。
他终究没能忍住心中的欲念,将婉仪接了过来,求了她的原谅,并答应娶她进门做平妻。
“明安,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恨我挡了你的路,恨我喜欢上了你。可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一切若是你当初不答应的话,我们又何苦能走到今天?”老夫人伸出嶙峋的手摸了摸老太爷的脸,一如当年深夜抚摸他熟睡的脸。
“你恨我不肯让婉仪做平妻,让她屈居我之下,做了你的姨娘。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委屈,我又有什么错……我原以为,只要我好好待她,你能念着我的这份真心,眼里有半分我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