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时,他偷偷问过窈娘,胡不归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隐约知道答案,可不敢确认。
窈娘默然,将视线投向窗边坐着的人。
三岁的顽童依旧懵懂不知世事,将荷叶里的缠莲子撒了一地,口水打湿了衣襟,痴痴地笑着。
程铁匠佝偻着身子,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着,头上花白的头发有些刺眼。
君泽突然想起了东铺昏暗的房间里,屏风上绣着仕女,隐隐绰绰投下一片阴影。青皮蟾蜍躺在椅子上,手中摩挲着一片巴掌大的护心镜,一遍又一遍。
口中念叨着,将军,我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不归的最后一个客人,是程欢喜。他特地让君泽跑了一趟,将那面护心镜带了过去,并给了他一只竹签。
程欢喜踏着月色而来,站在门口抬眼看了一眼招展的酒旗,用手摸了摸“东铺”二字,满是感慨。
“当年在军中时,我曾笑谈,以后若是得了闲,必当开一家酒坊,众将士来喝酒通通免费招待。没曾想,我最后做了铁匠,你开了酒坊。”
胡不归坐在屏风后头没有说话,静静地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到屏风前停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的身份。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怀疑了,只是假装不知道。现在,你是要告诉我了吗,我的谋士?”
胡不归捂住嘴咳了几下,笑得云淡风轻,最后竟然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光,依旧没有说话。今天他已经接待了四个客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让他接话。
他示意君泽将铜爵递给程欢喜,程欢喜捧着爵笑了笑,一口饮尽之后,大步迈进了屏风后头。
这场蜃楼大概是胡不归织得最完美的一场幻境,君泽站在冰天雪地里,凛然寒风吹得头有些疼。
年轻的程欢喜将马鞭甩得噼啪作响,看着自己乌黑的头发有些出神。对面是含着笑的胡不归,身后是前来迎接他回边境的将士。
程欢喜捧着圣旨,手有些发抖。传旨公公虽然有些不耐烦,还是陪着笑站在一旁等着。
程欢喜望了望身后的山,郁然高耸,山上建着两处高台,郁孤和望阙巍峨耸峙若守将。
“当年我们就是在此处分别的,我怪你私自将我带走,怪你任凭镇远大将军带着兄弟们枉送性命,怪你明明身负异能,却眼睁睁看着众多兄弟去送死。”
“我说过,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梦想。我做到了,不是吗?”胡不归笑得很开心,脸上一派纯真。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当年那场大雾是不是出自你的手。你平日里就精通方术擅长观望天象,测算天时地利,操纵一场迷失人心的大雾应该算不得什么。”
“我交过很多朋友,你是我所有朋友里最傻的一个,却也是待我最真心的一个。我不想骗你,那一场大雾,确实是因我而起。”胡不归笑得坦然。
那一口蜃气,他之前只用过一次,就是在战场上。眼见着平日里同生共死的兄弟一个个状若疯魔,一个个死在敌军的马蹄下。
他造下数千杀孽,以致于此后多年一直耿耿于怀,无法迈过这个坎。莲性寺的钟声一日日撞击着他的心,寺中的檀香一日日缠绕着**涤着,也无法洗刷他造下的孽。
“为什么?”程欢喜红着眼,手有些抖。
死去的人里头,有平日里给他打洗脚水的蒋三,等着停战回家娶媳妇儿的阿宴,一身横肉却胆小如鼠的老奎……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歃血为盟,对着军营里那棵歪脖子树拜过把子磕过头,说好了要一同进退的。
可最后,他走了,他们都死了。
死后无所知,生人余同悲。
“你说过,你不想背着锄头碌碌无为一生,你希望驱除鞑虏,希望护我河山,希望建功立业。我是在帮你,只有镇远大将军大败,圣上才可能将你重新调回边境,你就不需要在京城的安乐乡里消磨岁月。你是长鹰,该搏击千里的,不该被捆住手脚做梁上的燕雀。”胡不归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露了几分怅惘。
“所以,你就任凭他们去死,用他们的累累尸骸为我铺了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程欢喜有些激动,眼含热泪大声斥问道。
“我知道这些不是你想要的,所以罪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就好了。将军,我是你的谋士,还记得那个雪夜我们被困在山谷中动弹不得时,对着雪地里那棵茁壮生长的胡杨结拜。我曾说过,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不归咳了几下,身子歪了歪又站直了。
分别后的数十年,他一直在听着关于他的传说。
威武大将军程欢喜戍守边境数十年,海晏河清,边境贸易日益发达,两国秋毫无犯。
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也让他心中稍稍有些熨帖。
胡不归暗地里告诉那些死去的冤魂,他们该心满意足的。若是放在大处讲,他们的牺牲是舍小家为大国,换来了边境安宁,换来了百姓安居乐业。
可他始终不敢说出口的是,若是往小了讲,他们的牺牲,只是为了成全一个人的梦想。
妖的岁月漫长无止境,难得碰到诚心以待的有缘人。
有缘人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