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季太守还不是太守,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学子,唤作季旻。
他深深恨着这个艰难的世道,没有家世的依托,他只能是个清贫的学子,念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甚至连父亲病重时的医药费都筹措不出来,只能四处遭受药铺伙计的白眼。
孤注一掷间,季旻独自一人上了观音山。
他早就听闻山中有关于山鬼的传说,他也在书中见过,说那是名貌美的女子,“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这般女子,该是心善的。
他寻了个山巅站着,底下是云雾遮着的悬崖峭壁。他想着,反正父亲快病死了,他进京赶考的路费也筹不出来,上天若是怜他,便教山鬼救了他。若不然,就这样无声无息死了也算一种解脱。
季旻顺着风纵身一跃,却是顺顺利利着了地。睁眼看时,才发现自己被人救了,被一名身材窈窕却没有脸面的女子给救了。
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季旻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谷底过了好些日子,渐渐摸清了那女子的底细。
原来,她是蓬莱仙君以仙泉泡出来的玉石成了精,原来她也是向往人世间的,只是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脸。
望着这懵懂无知的玉石,季旻心中颤了颤,终究还是骗了她。
他将她手中的那副五彩氍毹骗走了,纵使他再没见识,也知道这仙家之物定当是世间奇缺的宝物。
这氍毹是野茧所织,再以群兽脖颈间的五色毛发纵横经纬,方寸之间,景致各不相同。
巴掌大的一张毯子上,夹杂着赤白黑绿红绛金缥碧黄十种颜色,远观有歌舞伎月、列国山川之象,近看草木云气霞蔚蒸腾。
若是有风,还能隐约见着行人抬袖遮眼,初生的鸟兽顶着一头绒毛躲在荒草中探头。真实得让人不敢置信,触手摸过之后,才会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副氍毹。
他告诉那名为岱妫的玉精,他是心悦她的,等他出了山安顿好了之后,他自然会帮她寻到一张世间独一无二的脸,他会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
后来,他借着这五彩氍毹拜入宰相门下,成为宰相的得意门生。官职一路往上,兜兜转转回到扬州做了太守。可他背弃了诺言,娶了大户人家的女子为妻,也没有去观音山寻找岱妫。
他一直安慰自己,她生来便受了仙君庇佑,若在人世间遇了挫,大可自行前往蓬莱。
若不然,他就在这扬州城,她若是想见他,也自然会找到他的。
他不知的是,岱妫放弃了去往蓬莱成仙的机会,将引路的氍毹换了他的泼天富贵。
氍毹上绣着的一处宫室,正是蓬莱的入口,拿着这副氍毹到了东海边上,自然能找到蓬莱所在。
他也不知,那被他骗了的女子,一直活在被他欺骗的阴影中,觉着自己是没有脸面的妖怪,躲躲藏藏,无颜见人。
多年来,一直困守在自己的心魔中,自卑自怯,自怨自艾。
就算知道他是故人又如何?她根本就没有脸面见人。
宾客四散之后,季旻跪倒在地上,涕泗纵横。
岱妫站在窈娘身后,拉着她的衣角默然不语。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何种心态面对眼前骗了她许多年的人。
她曾以为,这就是祝酉仙君所说的爱。
爱一个人,不论生死富贵,相信他,支持他。
她一颗芳心暗暗许了出去,把仙君留给她的至宝也交了出去,她做到了全心全意付出信任,未被红尘蒙上尘垢的真心却被碾到泥里,践踏得稀落零碎。
若说最开始想给自己换一张脸,是因为她不想做仙君亡妻的替身。
季旻走后,她最开始是不知道季旻骗了她的,她只以为他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路,所以她决定鼓起勇气出去寻他。
可她出山以后,才发现,世事艰难,世人也并不像季旻口口声声说得和善。她一路碰到了许多前来搭讪的男子,可待回头看清她的模样,那些笑容满面的男子竟都慌不择路地逃了,甚至引来道士要捉她。
他们口口声声咒骂着,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他们说,她是妖怪,她是没有脸的妖怪,定当是想化作女子的样子吸人精血。
妖怪都是恶的,是害人的,应当被捉了去烧死,不应当存活于人间。
她惶惶然四处奔走,掩面不敢见人。
后来,她学会了模仿,学会了变幻人间女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