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能下地行走之后,他依旧强撑着身子日日到翠月楼前守候,却因钱财稀少,连一枚选仙钱都抢不到,只得眼巴巴地在楼前等着。人来人往的,渐渐的,任禾成了楼前一道奇景。
人人都知,崇文院有个姓任的小文吏求而不得,日日倚在门前痴守。得了选仙钱的客人们洋洋得意地从旁经过,睥一眼形容枯槁的任禾,便唾上一口,只当是没钱又肖想美人的穷书生,暗暗骂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中元这日,君泽正在芭蕉树下挖着红泥,预备着给曳十三娘做风鲤白用的。正忙得不亦乐乎,就见任禾顶着一张痴笑的脸晃了进来,门前还绊了一跤,摔了一身的泥,手里却仍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一问才知道,果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任禾等了七日之后,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柳端绮派人给他送了一张选仙钱,约他晚上翠月楼一聚,说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君泽将那选仙钱拿过来一看,不禁赞了一声。
任禾得的是一张“酒仙”钱,仙风道骨的长须仙人坐在松树底下,一旁摆放着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坛,皓月当空,仙人一脸醉态。
而背面刻着四句话,“山中徒命侣,河朔漫飞觞。直把千锺酒,今宵醉一场。”顶上还龙飞凤舞刻着一排小字——伴双成饮。
任禾虽然不知道自己拿着的选仙钱有什么寓意,可依旧开心地见人就拿出来看。李叔看过之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转瞬即若无其事地去寻了窈娘。
月圆十五,皓月当空,街头巷尾纷飞着黄色的纸钱,翠月楼仍不改笙歌乐舞。
任禾一脸欣喜地坐在翠月楼的大厅里,期待着见到柳端绮,而君泽在一旁如坐针毡。他被李叔委派了个艰巨的任务,说是任禾身子不大好,怕是撑不了多久,而那小书童年纪太小,照顾任禾这等艰巨的任务只得交给君泽了。
柳端绮施施然出场后,坐到了席中与那持了选仙钱的十余人开始博戏。环顾四周后,君泽不禁感慨这花魁娘子的魅力,之前看见的客人早已换了一批,尽目所望,全是陌生的面孔。
任禾持的是酒仙钱,说到底,便是个陪着饮酒的。双成受罚,酒仙饮酒,曼倩饮酒,他也得跟着饮。
偏生他一见着柳端绮便昏了头脑,让他饮便饮,没几杯便惨白着脸,步履踉跄。
任禾醉倒之后,嘴里仍碎碎念着:“柳姑娘,我等你等得好苦……”
而那柳端绮,却没有往日里丝毫温情,只是冷眼旁观吃吃地笑。听着任禾嘴里碎碎叨叨的,微微变了变脸色,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君泽看不下去了,便主动提出帮任禾饮酒。也不知他出门前窈娘让他喝了一碗什么东西,这会儿他睁着一双眼,越饮越清亮,神志也越来越清醒,到了后来,竟然是十杯十杯地饮,面上毫无半点醉态。
“既然任公子这么想赢,那我便成全他好了。”
柳端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眨眼间,场上形势瞬息大变,原本垫底的酒仙钱一路遥遥领先,很快就占领蓬莱岛,夺得了魁首。
她微微颔首之后,一旁候着的小厮上前将醉地不省人事的任禾搀扶了起来,弓着身子的龟奴清了清嗓子正待宣布结果,却被不知哪儿飞过来的一枚桃子给塞住了嘴。
君泽循声望去,只见窈娘领着李叔,之夭怀里抱着陶墨墨,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
“还好来得及,不然差点错过了一场好戏。”
李叔慢悠悠地围着柳端绮走了一圈,笑呵呵问道:“姑娘从何处来?”
柳端绮不紧不慢地起身,却是饶有兴致地将视线落在了窈娘身上,上下一番打量,“想必这就是如意馆的老板娘了吧。”
窈娘笑吟吟道:“这么说来,姑娘认识我?”
君泽看得一头雾水,不知他们打的什么机锋。窈娘时常去翠月楼送东西,柳端绮都不知见了多少回了,怎的好像俩人都不认识似的。
之夭见他一脸茫然,往他肩上捶了一拳,“呆子,没看出来这柳姑娘被什么妖祟附体了吗?”
只见柳端绮一挥袖,座中客人纷纷倒下,瞬间只余了如意馆众人站着。
“这小官吏也真是窝囊,这么久了,连柳端绮的小手都没有摸过,我此番成全他俩不好吗?”柳端绮笑得明媚,带了几分邪气,徐徐转身时,红纱半裹,衣衫轻褪露了肩,整个翠月楼瞬间弥漫着一股子蛊惑的迷醉。
“只是不知你这到底是成人之美,还是害人性命。”窈娘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不已。
“仪征张主簿以一张(壶中仙)的选仙钱得了魁首,没多久便得了暴毙死在了酒缸里。”
“金陵王富商以一张“王母”仙钱得了魁首,没几日便被桃子卡住了嗓子眼气绝而亡。”
“那浑身刺青的大汉得了一枚“曼倩”仙钱,却是在集市上被人污蔑偷盗砍了双手血流而死。”
“今日这酒仙钱,不知又是打算让任禾死于何种死法?”
“妙,妙极!不愧为九重天司命,也不愧是他心心念念许久了的人,今日那我索性再做一件好事,解了你这千年之疑如何?”柳端绮被拆穿之后,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眼中光芒大盛。
只听得一阵叮叮铃铃的响声,那十三枚选仙钱忽而从四处汇集到一起,围绕在选仙图一旁,齐齐飞到半空中,尔后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青色的漩涡。
光芒点点中,众人还来不及应对,就都被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