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夫子再来如意馆看金圭时,君泽特地将自己珍藏的字画搬了出来,温上一壶黄酒,与夫子共赏。
落日熔金,打在楼头明灿灿的一片,映衬着纸筒里一一展开的宣纸,深浅不一的墨仿佛要从纸上飞了起来。
字是《九成宫醴泉铭》,数卷内笔法不一,或俊朗风流,潦草写意,或端正似趺坐的佛,字字如莲,疏放妍妙而不失筋骨。
画是《簪花图》,一衣带水,细密臻丽,笔触温润而生机盎然。
字画都是君泽细心挑过之后拿出来的,都是京中名士陆子虔生前留下来的笔墨。而成夫子早先入京时,曾因一幅《六尊者像》入了陆子虔的眼,也受他引见,与翰林院好些志同道合的文臣一同把手言欢,冶游京中,端的是自在风流。
成夫子一一翻过,眼底浮光掠影层层漫将上来,想起了尘封了许久的欢乐时光,不禁喟然叹曰。
“陆老生前待我不薄,为了让我这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露脸,还刻意带着我赴了好些达官贵人的宴。可惜了,我终究是辜负了他,没能官拜朝中,还他知遇之恩。”
君泽趁热打铁,开始劝说起来,“我听说,陆老生前尤为抱憾,还跟探望他的人说道,他这辈子提携过的这么多人里头,最欣赏的人就是你。他一直希望你能入朝为官,为天下士子谋福利。他也相信,你有这个能耐。”
“陆老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恩师,虽然位居翰林学士,却没有架子,常怀赏识关照之心。当年我盘缠用尽,饿晕在街头时,多亏了他将我救回去。”
“那你……”
“君先生,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今日是受人之托来劝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要劝我去考状元,但我若是告诉你,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还会这番执着吗?”
君泽本就对这桩差事有些勉为其难,只因之夭说了,读书人与读书人说话,自然有读书人之间的道理。所以才将他派了出来,打着鉴赏字画的幌子来劝说成夫子。
踌躇再三,还是开了口,“既然是有苦衷,可否说出来,人多力量大,我们看看能不能帮您想想办法?毕竟,以您的才智,偏安一隅躲在这山野乡村,确实是屈才了。”
成夫子神色中有几分落寞,将碗中黄酒猛地一饮而尽。酒水顺着稀拉的胡须淌了下来,打湿了衣裳。
末了,他抬眼定睛看着君泽,平静说道,“没有人能帮我,我也不需要帮忙。我成连仰无愧于天,俯不愧于地,这辈子就这样了。”
话音落地,莫名地听出了几分铿锵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