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塾里的成夫子最近到如意馆吃饭时,身后总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童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只管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旁人便打趣道:“哟,成夫子,你何时有个这么大的小孙子了?”
“若不然,是顽皮的学生犯了错,求你不要跟家里父母告状?”
成夫子摇了摇酒葫芦,笑得一脸无奈。
众人皆知,成夫子年近五十,无儿无女,妻子数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此后一直孑然一身,逍遥度日。
况且,他平日里教课虽然从来不打骂学生,但素来严厉,私塾里那帮小子个个都对他敬而远之,哪儿敢追在他屁股后头跑。
君泽正埋头记账,听到戏谑声便往那小童子身上看了几眼。
只见他里头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衣,外头却罩了件改小了的旧棉袄。袖子拖得有些长,将整个人包得圆滚滚的,更衬得一张脸粉雕玉琢。就是不知怎的一直鼓着包子脸,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
这派小大人模样看得君泽心肠软作一团,拣了些果子去逗他,怜爱地往他光洁的额上抚了抚。
“你这孩子不在家里好好念书,小小年纪,怎的如此苦大仇深。”
那小童子接过果子,好生道了谢之后,啃着果子愁眉苦脸道,“我犯了错误,若是不及时补救回来,我家先生怕是要把我赶出去了。”
“你犯了什么错,你家先生是成夫子吧,可需要我帮你说说情?”君泽不忍见这孩子受委屈,有心想要帮他。
谁知那小童子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帮不了我的……”
再问时,他就不肯多说,只管一边吃着果子,时不时盯着成夫子看上几眼,生怕他跑了。
趁君泽正与那小童子说着话,成夫子三两步去了后厨寻窈娘。
“窈娘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人脉广,可否帮我探知探知那小童子的来历。他再不回去,我怕是没有病都要给他念叨出病来了。”
成夫子的亡妻在世时,跟窈娘学了些寻常菜色的手艺。一来二去的,也有了些交情。况且成夫子向来是心胸豁达之人,窈娘极少见他有这么惆怅的时候,连忙问他怎么了。
成夫子皱着眉头,许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手一抖,拽断了几根胡须,疼得龇牙咧嘴的,这才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成夫子与妻子相知相伴了数十年,前几年妻子乍一去了,只剩了他孤苦无依,无人照料。
成夫子悲伤之余,着实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便习惯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到她坟前坐会儿,絮絮叨叨,说自己的近况,如此这番连着数年。
就在这个月的初一,他拎了酒壶刚在坟前盘腿坐下,那小童子突然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一头扎进他怀中,惨兮兮地哭道,“我可算找到你了,成连……”
成夫子吓了一跳,将这浑身脏兮兮的小童子从身上扯了开来,才发现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小童子许是见着他疑惑的表情,擦干眼泪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
“忘了忘了,你已经不识得我了。我是金圭,是来帮助你的。”
问他家住何方他不说,要送他回家他也不搭理。无奈之下,成夫子只能把他先带回了家,想着找到了他的父母再给他送回去。
谁知道,这一领回去,就再也没能脱身,那团子似的小人儿,简直就跟个恶魔一般,扰得他不胜其烦。
开始时,金圭还日日谦卑地喊他成连,恭恭敬敬之余,显而易见是一副熟稔的语气。可是成夫子想破了头也没想起来自己活了那么些年,何时认识这么个小童子,只当他躲在私塾外边听过他教课罢了。
谁知道这金圭却像着了魔一样,每天一睁眼,就蹬蹬蹬跑到他床前念叨,翻来覆去只一句话,让他赶紧收拾行李,然后上京考科举。
成夫子见这小童子急得直跳脚,颇为可爱,有心逗他,“我一把年纪了,考科举作甚,要考也是你们这些嫩娃娃去啊。”
后来被他说得恼了,金圭就有些着急了,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口,“成连啊成连,你要收拾行李去京城考试啊,你若不去考试,这天下可就大乱了!”
成夫子将这极其不礼貌的称呼先放置一旁,有些莫名其妙。这天下安危的重任,何时落到他一个乡野夫子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