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统气数已乱,正好是女皇当道。恰逢寒冬凛冽,百花凋谢,女皇初登基不久,百废俱兴,心血**之下,命执掌文书的官吏拟了一道旨意直达天庭,以天子之令号天下百花在严寒中盛开。
也是机缘巧合,执掌人间草木气运的四使那日因着天帝心情不好,通通被训斥了一通。三使不忿之下撂了挑子结伴去了西方婆娑世界听菩萨讲经,只剩了个性子古板唯诺的春使看家。
天子令一出,春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再去触天帝的霉头,经过天河时,正好遇见窈娘,冷脸一凝,就要匆匆避去。正好碰上窈娘气不顺,一坛百忧解砸了过去,落在了春使脚下。
春使平日里最喜洁净,慌乱避开时,不慎将随身携带的春令落入了人间。
人间百花接收到讯号,听令而开,瞬间百花一一绽放。
女皇大喜,大赦天下,与群臣备宴欢乐,击节而歌。
唯有那执笔小吏趁着众臣不注意,偷偷出了门,寻了个无人的偏僻地儿,偷偷摸摸从怀中踅摸出一张纸来。三跪九拜行祭天之礼后,低声将纸上的东西宣读了一番,取了个火折子匆匆烧掉了。
窈娘依稀记得,当时春使急急忙忙离去之时,她闲着无事还多看了几眼,自然也就看到了人间的这一出闹剧。当时看着女皇那一脸的志得意满,不知怎的心头微微有些不快,便随手从天河里摸了块玉石丢了下去。
谁知这玉石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执笔小吏头上,落入了旁边一丛牡丹,牡丹缓缓绽放的花苞瞬间枯败。
牡丹没有遵召而开,被盛怒的女皇贬至洛阳此乃后事。
窈娘自顾自解气之后,自然也就消停了,将酒坛砸碎了丢在一旁,闻着汩汩流淌的香味陷入了梦乡。
很久以后,窈娘被贬至凡间受枯木逢春之罚时,也曾听到些闲言碎语。说是人间天子替窈娘求情,天帝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少也手下留了情。
当时窈娘只当是无稽之言,现在看到了这幅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画,突然才想起来,这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求情的,必然不是天子,自有他人。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祖上在朝中为官,还是个丹青圣手?”窈娘捧着画认真地端详着君泽,总觉着眉目中,依稀有当年那执笔小吏的影子。一样的清癯消瘦,一样骨子里透着傲意。
君泽摸了摸头,有些讪讪道:“没错,女皇当道时,先祖曾在朝为官,执掌文书。说来也惭愧,先祖被贬,也是因为一件大事。”
窈娘暗忖,对了,目前一切都对得上号。
“是不是那年冬日百花齐放的盛景?”
“你怎么知道?”君泽有些紧张,“这件事关乎先祖的一个秘密,也关乎君家的颜面,所以我从来没有往外说过。”
话音刚落,就望进了窈娘一双湛然如水的眼,君泽不知不觉就开了口。
“那年寒冬,女皇新任登基为帝,天下讨伐她的声音此起彼伏,愈演愈烈。女皇为平息天下不平,暗地里反复请术士推演之后,假借醉酒之名,命我祖父写了一篇檄文向上天告祭,以天子令的名义号召天下百花听召而开。
“先祖一介文士只得听令行事,可是既担心女皇狂傲触怒上天,又担心因女皇一意孤行,上界仙使乱了四季秩序而受惩罚。
“于是在群臣欢宴之时,先祖偷偷以女皇名义写了一份诏书,好生一番道歉,祈求上天不要怪罪行令的仙使。
“园中百花一一盛开时,先祖经过待放的牡丹丛,谁知从天而降一块温润的玉石打落在头上,随即跌落牡丹丛中,待放的牡丹瞬间枯败凋零。先祖福至心灵,将这块从天而降的玉石捡了起来。
“夜里,先祖枕着这块玉石入了梦。却梦到入经一处瑶台灵境,四周仙雾笼罩,有一美貌女子躺在一长石上,眉间似有淡淡忧愁,旁边还碎了几个酒坛。
“梦醒来后,先祖觉着是仙人托梦,便将玉石制成坠饰一直代代相传,笔墨一挥做了幅画。”
窈娘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有些神情恍惚的君泽,想到君泽胸前一直挂着的那块支机石畔的玉石,心里竟深深涌出一股荒谬感。
一饮一啄,竟真的是早有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