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典抬头看了看天，打了个哈哈：“时间不早了，也该打烊了。”
唐小糖见锅中的汤水仍然满满当当，似乎并没有卖出多少，有些好奇，便问：“何老板，今天你的羊汤一共卖出去了几碗呀，能不能回本呀。”
何典想也不想，答道：“一碗。”
迪奥在旁边幸灾乐祸，明明是他将唐小糖引到这里来的，却撇得干干净净：“听到没，羊毛出在羊身上，而你就是那只肥羊。”
唐小糖倒也不是心疼钱，她对钱其实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手里这碗汤实在是难以下咽，可当着老板的面倒掉也说不过去，有点骑虎难下。
迪奥当然看穿了唐小糖的心思，皱眉道：“别看我，这五脏庙的羊汤，根本就是不是难吃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没办法吃的问题。”
唐小糖伸出两根手指：“你如果能够喝了这碗汤，我倒找给你两百五十块……”
话音刚落，迪奥早已将羊汤抢在了手里：“这感情好，何老板的羊汤，号称是男士的加油站、女士的美容院，我早就想尝尝了。”
何典这时从一口箱子里面掏出来一摞海碗，在桌案上依次排开，用一口大勺子，挨个盛满，然后朝着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吃饭时间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数十条人影倏忽而至，他们衣着褴褛，不修边幅，浑身脏兮兮的，看样子应该是附近的流浪汉。这些人来到桌案前站定，道了声谢，端起碗来就喝，呼哧呼哧，不亦乐乎，仿佛手里的羊汤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唐小糖问：“何老板，你刚才不是说要打烊吗，怎么……”
何典忙着顾火：“打烊的意思是不做生意，这些羊汤是我请的，不要钱。”
这时，其中一位流浪汉似乎觉得羊汤有点烫嘴，便暂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何典道：“何老板，今天也给我们来一段呗。”
何典哈哈大笑：“我正有此意呢，容我先捋一捋。”说着，他微微仰头看天，双眼眯着，手里的活计也停了下来。
唐小糖低声问迪奥：“来一段是什么意思？”
迪奥道：“何老板在买羊汤之前，是个扛大包的，在扛大包之前，在天桥底下说过大鼓书。”
何典忽然拍了一下巴掌：“有了。话说自古以来，凡是生而为人，只要立在这天地之间，要说出路，无非上、中、下三个选择。
“上一条，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好点的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编，差点的混个临时工或者劳务派遣，替党和国家办事，为老百姓谋福利，用古话来说就是博个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什么的。
“中一条，学得一技之长，凭本事吃饭，当个任劳任怨的打工人，委婉点的在写字楼当白领，敞亮的在工地搬砖，虽然夙兴夜寐、起早贪黑，却也能够安身立命，用血汗换来的钱，吃得放心，睡得踏实。
“下一条，既不肯努力向学，也不愿付出汗水，空有一腔热血，只发现半毛钱也能难倒英雄汉，最后走投无路，要么为盗，要么为贼，做些个没有王法、没有本钱的勾当，自以为大秤分金，小秤分银，无粮同饿，有肉同吃，就是天大的义气。孰不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选了这条路，子孙后代可都有去无回，惨点得可能都没机会有子孙后代……”
唐小糖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道何典说来说去，究竟说出来个什么名堂。
倒是迪奥已经喝完了手里的羊汤，趁着何典唾沫横飞的时候，偷偷又盛了一碗，这才得空跟唐小糖解释：“你知道何老板在说大鼓书之前，是干什么的吗？”他也没准备唐小糖知道，所以自顾往下说，“他跟这些‘兄弟们’一样。”
唐小糖没想到何典虽然貌不惊人，人生经历竟然如此丰富多彩，令人咂舌，当下压低声音道：“也是流浪汉吗？”
迪奥借故让唐小糖去旁边的摊点买两套煎饼果子，顺便出了五脏庙，待离得远了，这才放心道：“流浪汉？你太小看他们了。那些人都是生面孔，我如果没有猜测，他们多半是从白露川对面的浮云市过来的，那里穷山恶水，交通不便，日子过得极苦。所以有很多人渡河而来，就为了在这里找口不要本钱的饭来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干票大的，然后亡命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