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哥……托付给菩萨吧。
我到学校附近的寺院烧香,旁边蒲团跪着一人,他奋力磕头,感动得守殿和尚说:“有求必应,有求必应呀。”
他站起,瘸了条腿,是名人。
避不开重逢。他眼泪奔腾。
向他交代了他爹的最后日子,他说梦到过,居委会也说过,大同小异。他爹的命,该如此。
名人表现良好,提前释放。还在拘留所时,同屋有个小偷,祖传绝技教了名人。小偷早出去,临走嘱咐,用他家技术,第一次行窃若失败,便是他家祖宗不赏饭,再用必有大祸,要洗手不干,余生念佛。
为防万一,教了念佛。名人发誓遵守,小偷表示缘尽于此,此生永不相见,日后碰上,要疾走过。
名人出狱,不幸被言中,公共汽车上偷钱包失手,钻车窗逃脱,不敢再偷。现在出租港片录像带维生,上下午各念四十九遍“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
他家剩余四百册武侠小说,没子承父业,因看武侠小说的人锐减,没了生意。港片录像带的货源,是位叫“王总”的人提供,全城上百个点。
名人给王总电话,说来了好友,想借他地盘招待,王总答复一切免费,派车接送。王总主业是洗浴,现在四星级宾馆搞试点,预测不出五年,洗浴业将独立,脱离宾馆,建在街边。
王总的司机是四十岁人,青春期挤痘,留下一脸破洞。他陪同我俩洗浴,说王总对他管得严,难得进来一次。
出了澡堂,名人带我去吸氧,说请我来,是为这个。司机没兴趣,去按摩了。侍者说吸氧十五分钟,之后可以睡会儿。输氧气囊沉着无声,仿佛十五哥说的“胎息”。
之后安排,是王总请吃夜宵。地道的卤煮火烧,他的祖业。不知为何,不让名人去,单请我。名人也奇怪,说王总心善,没事没事……
店在条狭窄胡同,车开不进。店里挂公共厕所的低瓦灯泡,仅四张桌,坐长条凳。没客人,王总一人在,他身量比司机大一圈,说:“我爷爷是卤公。”
他爷爷的青春全耗在天桥跤场,三十岁脱离,卖卤煮火烧发家,晚年操控京城猪肉市场,欺行霸市,解放后被枪毙。
王总:“爷爷从一碗卤煮做起,成就大事业。我的事业再大,也会留着这家店,鲍鱼燕窝再金贵,也比不过猪的下水呀!”
卤煮拼的是汤味,他家锅底快九十年。艰难时期,他父亲把老汤封在铁皮罐里,裹上雨衣,埋地三尺。“多少惊世的古董都毁了,可我家老汤保存下来……”
司机应听过多遍,已麻木。王总注意到他,登时严厉:“怎么无精打采?是不是按摩了?”司机冒汗,连说“我改我改”。
王总:“去再盛碗卤煮,补补身子吧。”
司机盛卤煮去了,王总盯住我眼:“不要隐瞒,我知你来意。是来杀我的。”
王总多疑,手下带朋友来浴场玩,正是他了解手下的时机,认为人在朋友前会暴露本性,都通过摄像头监视。观察到我步态,判断是习武人,认为我和名人交友,是为能接触上他。
天桥摔跤的,是伙沦落民间的官。摔跤早先是给皇上看的娱乐,军队编制,叫善扑营。不表演时,做宫廷护卫,要对付刺客,识别习武人是职业技能。
“找个习武人杀我,比用枪好,你的拳劲震坏我心脏,医院查不出,诊断死因是急性心梗,你和你的雇主可逍遥法外。雇你的是左彪还是韩六?”
司机端卤煮回来,看看我看看王总,忍不住夹起块大肠。王总大怒:“我快死了,你还吃!”
司机:“他要杀你,也不会留我活口。死前,不想浪费您爷爷的东西。”
王总怔住,大滴流泪,终于哭出声,撕心裂肺:“我就你一个知心人。”司机也哭了,握王总手:“我要跟您,那就是跟一辈子。”
哭完,王总疲惫,趴桌面抽烟。司机轻声问:“这小哥们也熬一夜了。要不,我先送他回去?”
我俩出店,司机致歉,说王总人好,唯一缺点是总幻想有人害他,突然会不正常,今天算轻的。我问王总说的左彪和韩六是什么人。
司机:“他爷爷称霸时,杀掉的两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