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总结,甄宝玉是曹雪芹的青年巨变,贾雨村是曹雪芹的中年事迹。
一亲戚好奇:“曹雪芹晚年呢?”
大舅:“百二十回写曹雪芹在悼红轩中翻阅史料。明朝皇帝姓朱,朱是红,悼红轩——编纂《明史》的地方,清朝立国即设明史馆,安顿明朝遗老遗少,给职给钱,他该在那些人里终老。”
一亲戚:“你要没那么早离开你大爹家,就不会有这种怪论。咱家早知道,‘红楼’写的是康熙权臣明珠的家事。明珠乐极生悲,被革职定罪,正是‘红楼’状况。”
大舅:“咱家怎么知道?”
另一亲戚解释,清朝早期,咱家垄断了天津盐业,靠的是明珠势力。
大舅:“明珠倒台,咱家也跟着倒霉?”
亲戚说,反而发家。明珠倒台,咱家交出盐厂,祖上机敏,藏了余钱,出资给南京李氏家族重修族谱,攀上亲。商人后代不能参加科举,没有仕途,认祖归宗后,严令小辈读书,以南京李氏血统上考场,一二人做官,便盘活了整族人。
大舅问南京李氏是什么人。“唐太宗李世民后代。明珠家比不了吧?他是一代权贵,咱家是千年老底……”
大舅:“等等,咱家上李氏族谱,是花钱买的?”
亲戚斥他不懂,付给南京李氏重修族谱的钱是大数,纸本誊抄固然贵,贵不过调查费。李氏祠堂派出四十人、历时三年,走访五省,取证百人,才确定。
大舅气弱,向众人敬酒:“难怪,难怪。”讲从姥爷家拿走的祖辈遗物,一件是《圣教序》字帖,集王羲之字体,唐太宗撰文。首页空白处有批语“先人文采”,四十年不明白,原来说的是太宗,今日解了,心里痛快。
十五哥搭话:“那几字,是家父小时候写的。”起身怪大舅,“后面还有批语,怎么不说?”
大舅红脸:“真说么?”被十五哥逼出“绣花枕头”四字。
绣花枕头外表华丽,里面是陈谷糠皮,比喻看似高明,实则庸俗。
十五哥笑了:“我小时候写的。”
有亲戚试探:“指的是谁?”
十五哥:“家父说谁,我便说谁。”
亲戚们黑脸,十五哥补充:“贾雨村是公认的俗人,太宗也是。”
《红楼梦》第二回,贾雨村历数高人逸士、奇优名娼,好似对他们亲近同情,其实毫无理解力,认为他们的才华与乖张,因天赋灵气里入了邪气。贾雨村口才动人,见识上还是庸俗的正邪观。
十五哥:“《圣教序》一文,词句华彩,见识低。”
唐太宗推荐玄奘法师的新译经文,先比较国内旧有,再说是印度精选,结论是,草木生存都要选择水土,人不选么?玄奘新译,是上上之选。
十五哥:“跟菜市场挑菜、服装摊挑衣有何区别?太宗庸俗!”
有亲戚叫:“别在你兄长大寿日子,贬损祖宗。”十五哥给姥爷斟酒:“哥,我敬您。我是闲谈打趣。”
姥爷不端杯:“咱家口传,五代十国,搜到唐室后人便杀,防备他们起事复国,咱家祖上为不改姓,隐身渔户——南京李氏的族谱上有记载,写这一支捞了八十年鱼,后不知所踪,咱家跟他家对得上!”
姥爷要翻脸的样子,十五哥赔笑:“我信我信。来,大伙干一杯。”
无一人举杯。
大舅突然落泪。桌边有仨小孩,有亲戚带来了孙辈。大舅说自己烟瘾大,为不伤孩子,忍了很久,得屋外抽根烟。
我追出,大舅在院里老槐树下。他说他小时候爬过这树,被姥爷骂下来。“我只想在这待够两小时。可你看我爹……”掉泪,“他说我是狂徒,他才是。”
亲戚们观念旧,认为习武的都是亡命徒,瞧不上他爹,连带他——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祖上是读书人的基因,在他身上的唯一显现是今年狂读《红楼梦》,一生难再有。今日他显示才华,好不容易在亲戚里赚到点尊重,他爹一张口,全毁了。
抽过根烟,我带他回屋。话题已改,在聊美国总统小布什,十五哥似醉了,不再有话。
饭后,姥爷送客至院门,十五哥和大舅陪着。亲戚们走尽,大舅突然抓住姥爷的手:“大爹,您原谅我。”撤步深鞠一躬,不等姥爷反应,转身拽十五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