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独自一人,跟同级别的一家人合住一栋苏联式别墅,各占七间房。他们去看望他,发现警卫只负责出门陪同,保姆只管洗衣做饭,基本不理他。儿子过世后,家里断了客人,整日说不上话,令脑力退化,听到我父亲死讯,他号啕大哭,之后询问我父亲是谁,进而询问:“你们是谁?谁让你们来的?”
他们是打过电话,受上级热情邀请来的。
要不要去看他,一半人反对,疤楞要看,他女儿帮腔:“当是一块你们青春的纪念碑吧。长城都看了,多看块碑,没什么。”
他们才一起去的。
他们离开时,上级坚持送到门口,说:“我腿不好,下面的路,心送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哭了,说再来京城,还会看他。
唉,推理错误,他们返京,不是来复仇。想起父亲照着屏幕,一个人说《东方快车谋杀案》全部台词的神情。推理,不是直接受害人的父亲,完全知道早年朋友们的懦弱,决定为他们复仇,一个人等于十二人。
为这样的父亲而骄傲,我向他们要了上级电话。
打过去,说我父亲是他旧部下,代表父亲看望他,受到热情邀请。
不愧是做上级的,头脑清醒时办事周到,早早给院门门岗打了电话,让我省去登记,我报了他家门号,直接进入。
院中有十余座苏联式别墅,两座供水水塔,修成中式宝塔,黑瓦红窗。塔下有长椅,历经风雨,油漆尽数剥落,丑如弃物。豪华之地,百密一疏,竟没人管它。
坐在长椅上,明白了莫佬。我已经死了多位亲人,总得有人要对此负责。还有许多人死去,许多人废了青春,许许多多人心情晦暗——总得有人要对此负责。
找不出别人,就是他了。
拎着茶叶礼盒,按响门铃。用龙形搜骨,是自然死亡的效果。老年人谈话激动,很容易过世,是好理解的事。与我无关,喊警卫保姆,可以作证……
上级亲自开门,趿拉着布鞋,说不好好穿鞋,不是对客人不礼貌,是脚肿了。他的客厅正中,挂着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照片。大镜框下,是两个略小镜框,密密麻麻布着他儿子一岁到五十四岁生日照。
他坚持亲自给我倒茶,说:“你父亲是个灵魂纯洁的人,虽然岁数比我小,许多方面,我要向他看齐。”
虽然知道是他们时代的套话,但还是感动了我。
落座后,他聊了人生的几次重大失误,琐碎得令人听不下去,话连接紧密,无法打断。两小时后,他总结:“如果我能像你父亲那样,在关键时刻保持住单纯的心,便不会有这样的失误。这些年,我遇上事,便想你的父亲会怎么做,这样一想,便有完全不同的见解从心底生出,帮我渡过难关,帮我创造辉煌。感谢你的父亲!虽然我们多年不见,但他一直在教育我!”
完全没了杀心。
我起身告辞。他坚持送到门口,说:“我腿不好,下面的路,心送了。”跟上次来访的十一人一般,我也想说会再来看他。
我说的是:“您能说出我父亲的名字么?”
他说不出,情绪激动,跌下台阶。
警卫保姆闻声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