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这部电影,在我的童年反复公映,那时父亲已不再吹《啊,朋友再见》的口哨。我吹起,问是这样么。母亲摇头,说调子对,没有感染力。
父亲最喜欢的电影是《桥》,出乎我意料,一直以为是《东方快车谋杀案》。
父亲有个光盘,如若起床,便看一遍,会照着屏幕,一个人说完所有角色台词。与《桥》一样,《东方快车谋杀案》也是一个发生在南斯拉夫境内的故事。
火车上死人,侦探在十二名乘客中寻找凶手,每个人都有嫌疑,但都没有行凶条件。最终侦探突破思维,想到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他们彼此配合,抹去每人的行凶条件……
出席父亲葬礼的十一位早年朋友,未离开京城,在游玩,补课年轻时未去过的景点。年轻时,每个节假日和周末,他们不是去底层做好事,便是在单位义务劳动。
《东方快车谋杀案》中的十二名乘客行凶,是为复仇。京城里游逛的十一人,是否也是来复仇?
我推理,父亲是第十二人,可惜在行动前过世。
母亲对他们不了解,只知他们当年被赶出京城,是承担一项罪责,那时光做好事不够,还要揪出坏人。他们的上级为立功,定下的好坏比例大了些。你父亲和葬礼未露面的早年朋友,是按比例留下的人。
嗯,他们归来,要为年轻时讨个公道。
当年幸免的父亲,出于友谊,也要参与——父亲仗义,是个好父亲。子承父业,我可以顶上……
我联系上他们,说代表母亲请客。
顺他们意愿,定在了他们年轻时单位规定不许去的莫斯科餐厅。莫斯科餐厅,是腐化苏联的象征,聚集着京城痞化青年。
今日的它,墙面旧得失去色彩。他们则看着兴奋,唯一挑剔是柱子太多,令广大厅面变得狭隘。
听他们聊天,才知父亲作为他们中最帅的人,绰号却是“老歪”。父亲年轻时,负责印刷一份材料,因时局频繁变动,十一次修改重印。他钉在印刷厂三晚未睡,顶不住了,倒在走廊长椅上睡去。被穿堂风吹得嘴角**,歪了两月脸。
他和一个绰号“疤楞”的人最好,疤楞脑门上有一道长疤,批斗坏分子时,遭坏分子反抗,抡椅子砸来,没躲开。他兴致勃勃讲起跟我父亲的友谊。
他没想到,也被上级划为坏分子,勒令当日黄昏前搬出单位住房,否则派人把家里东西扔到街头。他刚结婚,夫人痛哭。作为邻居,父亲给他出主意:下策自杀,以死证清白;中策忍了,滚到街上;上策是抡大棒子示威。
他选择上策,拿着根大棒子,站在楼门口,眼光凶恶。
他的过激行为,没惹火上级,反觉得他质朴可爱,默许半月离开。他问父亲:“你早料到是这个结局?”父亲点头,两人建立了更深的友谊。
疤楞离了婚,离了京城,去长江边上一家粮食加工厂工作。他毫无工作热情,站在切面条的刀具前时常走神。一位女工劝他:“出过切面条切下手指的事故。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将来肯定是要离开这的。别追求工作量,先保住你的手吧。”
女工教他,每切一刀面条,就用左手握住右手,十指交叉,默念一句:“都在。”女工给他示范,双手在胸前团拢,圣洁端庄。
他进行人生的最后一次拼搏,娶了她,再没离开粮食加工厂。
时至今日,好心的女工已过世,他患有多种疾病,此次来京由女儿陪同。他的女儿与我是同龄人,疤楞和我父亲曾热烈通信,许诺彼此儿女要结为夫妻。
有位叔叔指着疤楞女儿,对我说:“她是你命中注定的妻子,别陪着我们吃饭啦,你俩回宾馆吧!有了小孩,你母亲高兴。”引得满桌哄笑。
他女儿是此行唯一的晚辈,他们总拿她开玩笑。她完全适应,掏钥匙问我走不走,又引起一轮大笑。她结过婚,离了,带着个女儿,开鲜花店,兼卖盗版光盘。
他们是一伙没事找乐的老人,不像要怀恨复仇。我问起当年破坏他们青春的上级,他们说上级老年丧子,惨得不能再惨。
上级的儿子能力极强,是他父亲的升级版。关于他的死,有多种传闻,其中之一是京城有位老中医,传授“感而遂通”的医术,他去学了,招来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