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馆养人,并不提供修史资金,也不开放宫廷记录。曹雪芹写不了明史,写起了自己。他还是喜欢年少的自己,设想照年少秉性一路活下来会如何。他已老,无法在现实里再做改变,只好在小说里改变。写着写着,发现一样。
小说的第一位读者,一定是作者自己。自读初稿,他获得开悟。为表明这点,第一回设计了空空道人,说此人是《红楼梦》首位读者,看完书即证道。
明史馆不是久留地,他选了座寺院,每年捐钱给那里,做日后归宿。十年后,小说定稿,明史馆完成安抚功能,有了要关闭的传言,他正好离去。《红楼梦》又名《情僧传》,因为作者晚年剃度为僧……
醒时已到终点站。车厢内广播,车将离开乘务轨道,开往调度总站,要所有乘客务必下车。
急出车门,站台上跑来一个拎麻袋的人,将我堵住,口称“老同学”,推搡我回座位。
他是K,捡瓶子到这里,远望见我,认定和上次不同,重可以是他对手。车门关了,他问:“目不视物的情况下,你比武没问题吧?”
我点头,他满意,说改道后不久,车厢灯会关掉。惊了我:“这就比?”他说八卦掌第三层——不觉而知、不知而能,他已达到。
“抱歉,拿你做验证了。你我先各自休息,灯灭便动手。”他离开座位,平躺地上,闭目调整气息。
车启动,铁轮摩擦铁轨。独坐长椅,突然大骇,发现对面座椅坐着个老人,穿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农村服装,脸颊瘦削,与莫佬家中摆的他师父的铜像有七分相像。
知道是幻觉,病又发作。
对面老农开言:“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我们都想改变这个世界,却被自己遮蔽了所有可能。这个世界是从心上坏的,却要从事上改,怎么改得过来?”
老农的样子变了,穿着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西装,气势逼人而眼光含蓄,如十五哥描述的周寸衣,他说:“我错了。”
他们那一代人的各种救国实验都失败了,肉体强健、军事胜利、经济繁荣、新鲜事物的刺激,都无法造成民族命运的改变。
改变只能在人心。直接在心上改,任何迂回都是歧路。
放空身体,方有武功,国术馆立下的宗旨,却赋予肉体以巨大意义,宣称强健肉体可以重塑民族心态,昌盛国运。虽然教学时,他“窟子窟子”喊个不停,要学生们视身体为空洞,但国术馆宗旨令学生们对肉体仍寄予厚望。
一念之求,锚一般系住心力。令国术馆不出人才。
横来车祸、老无所依,是十五哥内心要摆脱这一念,因而显现。他失去了他的强健,悟出心的大用,他该多快乐……
对面的人消失,望向地面的K,不敢相信他真在那。
离座活动四肢,发现双手形状模糊,以为眼花,低头见双脚已消失。难道莫佬没骗人,飞往冥王星是真事?
此时灯灭,有什么自地面蹿起。
最后一念:“我还有一场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