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看姥爷留下的书,摇头晃脑、念念叨叨,如电影里晚清时代的私塾先生。从小到大没见她看过一张报纸、写过一字。母亲陪她住,我问:“姥姥不是文盲?”
母亲说姥姥识字,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到四岁,由大伯母教识字,九岁给请先生。姥姥嫁来时,带着两位丫鬟一位马夫,娘家给了三百亩地当嫁妆,代她经营,一年几次进城送粮送钱。
我:“啊,姥姥是地主?”
母亲:“她逃了这名,娘家担了。”
乡下打倒地主,娘家瞒下她有三百亩地。她在城里,辞退丫鬟马夫,自己干起家务,断了朋友交往,从此不读书。
姥姥在姥爷的书上,用红铅笔画重点,想起了少女时认识的所有字。她偶尔查字典,神态如姥爷一般。
她天天熬夜,看完姥爷留下的所有书,赶在推土机进胡同拆房前过世。
姥姥的葬礼,十五哥未跟我去,还是不敢上街,说会魂飞魄散。回家后,见他在阳台看《红楼梦》,我走近,他说薛宝钗是个怪人。
薛宝钗所居院子,假山高过屋顶,从院门看不到屋门,是坟墓设置;院中飘着香味,浓烈得让人不适应,平素玩香的贾府人均不识。盗墓贼才知,汉代贵族封墓室,要灌满香,千年之后,混杂驱虫药和棺木腐朽味,空气闭塞闷出怪香。
宝钗居室白素,瓶插**,灵堂一般;她的体味“凉森森甜丝丝”,涂尸香料方如此;她吃的冷香丸,原料为四季的白花,死者才收白花……
吓着我:“薛宝钗是鬼?”
十五哥:“不,是照着死人写的。”
薛宝钗是开悟者,看自己如死人,贾宝玉弃家遁世,她作为妻子,人前多次大哭。有老妇人看出蹊跷,她哭得忘生忘死,不忘仪容端庄,太会演戏,怕了她。
第五十七回,宝钗曾写信给黛玉,劝她与自己一同归隐,归隐于世俗身份中,当个演戏的人,不要被戏演。之后写四首悲歌,表示你的愁怨是期盼所生,我是彻底死心,我的愁怨重于你,听我的吧。
黛玉没看懂前文,对后面的悲歌共鸣,以悲还悲,做了四首应和,错过一念归隐。宝钗知她没懂,适可而止,不再言。
心有期盼,便会遭心戏弄。黛玉听说府内给宝玉说亲,蹬了几夜被子,受了点凉,竟出现死状。后又听说,宝玉婚配是在府内姑娘里选,琢磨一定是自己,迅速转危为安。
忽死忽活地折腾一场,连下人也觉得她好笑。宝玉终没能娶她,她这回明白了,再病再死,平静演完之前自己新改的戏份。
我:“如果当初黛玉看懂宝钗的信,会怎样?”
“嫁宝玉的会是她。要遭遇宝钗一般的丈夫失常、失踪,成为持家能手,培养儿子再博功名……事本是她的,她早下台了,只好宝钗救场。”
我:“宝钗黛玉谁的做法更聪明?”
“早下台、晚下台,后台相见,还不是一样吃茶,谁还聊台上的事?”
想到练拳难掌握的第三日,我询问:“如同宝钗,将自己看作死人,便可度过第三天?”十五哥撇嘴,答非所问:“岂止三天?你姥姥这辈子,是以死去的方式活着,她是宝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