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病危,医院躺十天,缓过来。父亲借来车,母亲和我送姥爷回家。他已不记得母亲,隐约记得我,说:“母亲不是服毒而死。”
姥爷家窗户钉着绿色纱网,用黄色布条固定。木头柱子为深棕色,与雪白墙面形成对比。美妙的色彩搭配,是姥爷和姥姥无意形成。
迈进屋的瞬间,我想,如果一直在这里长大,那么我应是什么样?无法深想,他俩未能将我留下。
我五岁,姥爷家所在胡同居委会获“市先进集体”奖,得故宫赠票,集体游览,每个大殿门口都设有简介牌,发现字体与姥爷的一样。姥爷曾向居委会写过五份自白书,交代个人历史。他们回来后说:“瞒不了啦,你给故宫写的字,我们看见啦!”
分配任务,让姥爷重写居委会挂牌。
吓坏姥姥,那是自白书没交代的。姥爷作为官宦子弟,年少时被密授一种从王羲之《黄庭经》变出的小楷,以备长大后考场作弊。考卷封了姓名,考官据字体给高分。会者很少,故宫里写简介牌的应是一位。
小时候写熟的字,改不了手。对组织隐瞒,姥姥愁得病倒,再管不了我,于是姥爷将我送回父母身边。
不提,怕追查。提了,怕招事。姥姥认为该坦白,姥爷说会伤了故宫里写牌的那位,能混进故宫,不容易。终还是选择隐下,姥爷的字按比例放大,被刻板刷漆。过去三年,平安无事,姥爷跟牌子合了张影。
姥爷躺回自己床,想起十五哥两年没来,不会是死了吧?两年来,他不敢问,怕难过……叫我去看一趟。
母亲反对,说我初中被十五哥带偏,过不上正常人生,别再沾染。姥爷听懂,躺好不再说。见我沮丧,姥姥说上话,十五哥也不是全坏,毕竟是读书人家孩子,去学拳,还有写文章的心,想给他师父出本书。他师父高兴,说“给我延命了”。
十五哥写的自白书,调查组要亲戚核准,姥姥看过。
姥姥:“这不挺好?”
我:“您再说说。”
一日,十五哥整理出两页稿,要念给周寸衣核定。周寸衣在教拳,没跟他回屋,乘兴把稿纸展给眼前徒弟:“你也识字,看看吧。”
徒弟没看,将稿子叠三折,揣进衣袋里,继续练拳。周寸衣带十五哥回屋,说:“你遭了嫉。”从此人前疏远十五哥。
国术馆失去政界拨款后,十五哥向亲戚借钱不成,国术馆倒闭。十五哥没脸回去,一年后周寸衣又获投资,找到他,带回国术馆。
十五哥又起了出书的心,写到八万字时,周寸衣向他交底,国术馆重获资金,因为给某组织除了个人,这月还要再干一趟。你做,我给你把风。
两人水路入江西,完事后,十五哥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自己的新闻。说他遭嫉,半夜给师兄弟用举重杠铃砸坏足弓,再练不成武。
没去过江西、退出国术馆,都有了解释。
十五哥交上文稿,表态不用署自己名字,能出书就好。周寸衣不收:“咱们这拳不能讲给外人,之前由着你,是看看你才华悟性。”
十五哥万念俱灰,去了北方。新时代到了,改了名字的十五哥成为一个粮食局的副局长。
江西一趟事,在新时代被追查。周寸衣已过世,其子女回忆,家里困难时,曾有人坐小轿车送来笔钱。调查组有了线索,一年后搜出十五哥。
被找上门前,十五哥有预感,在家点火烧纸。调查组认为是毁灭罪证,他说是年轻时写的书。
我:“姥姥,等等。我二十年前听的,是十五哥本来没事,调查组对他师父不敬,他发脾气打人,才判刑。”
姥姥:“谁跟你说的?”
是十五哥儿子。
姥姥:“噢,那是我跟他说的。当时他小,怕他心重,将他爹说得好点。”
唉……
半夜醒了,去抱Q。她沉甸甸的,翻入我怀。天亮后,她说辞去了冷饮店工作,想如我曾经一般,离开三五年。
《红楼梦》第六十六回,柳湘莲迷路,问路边流浪汉这是哪儿、你是谁。流浪汉答:“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脚而已。”
柳湘莲就此开悟,离家遁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