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杨玉环只是静静听着,神情依旧淡淡,像是心神飘在远方。
长安城里,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了流言。
有人说,贵妃娘娘近来抑郁,是因弟弟远行,牵挂难解。
但更多人却觉得,是贵妃想起蜀州老家的荔枝,又久闻岭南荔枝鲜美,这些日子一直想吃,却迟迟未能送到。
还有人摇头:“你们不懂。杨家向来心善,前阵子还出银子买粪土,施舍农家。贵妃娘娘心地好,说不定是担心运荔枝这事太费人力物力,娘娘菩萨心肠忧国忧民呢,所以才郁郁不乐。”
街头茶肆里,酒楼雅座间,三人成虎,七嘴八舌,真假难辨。
另一边,陈希烈每日依旧上朝,处理政务----盐铁、赋税、军报,样样不落。
李林甫大概是看他好欺负,就把杂七杂八的文件全都推给他做,让他心中不住地大骂这个老狐狸,咒他早去投胎。
案牍堆后,他的心又飘到远方。
这还是女儿陈妙第一次离开长安。
父爱无声,他六个孩子里五男一女,他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小女儿,从小想尽各种办法娇惯着,不喜欢诗词女红那就不学,喜欢出去撒欢那就让人带着去。
甚至于她想习武,自己这个当爹的都求爷爷告姥姥把她送到了太史令那儿去跟着学。
虽然平时他从来不说自己对女儿如何如何好,但全陈府上下都知道,老爷最疼爱的始终是这个女儿。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女行千里,父也担忧啊。”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却从不在外露声色。
这是杨昱出发半个月后的一个在平常不过的傍晚,长安城西门外,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不高,漆色已略旧,没有军骑开道,也没有锣鼓喧天。只是两匹马安稳地走着,车夫沉默不语。
车帘紧垂,里面坐着杨昱和陈妙。两人一路风尘仆仆,正在闭眼休息。
路人只当是外地商贩进城,未曾多看一眼。
傍晚,华清宫的长廊映着斜阳,金瓦流光,殿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轻作响。
前殿里,李隆基正与杨玉环对坐。殿内的气氛说不上沉闷,却带着一种未解的静默。
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宫门口的太监探头进来,神情略显激动。
“圣上,贵妃娘娘----杨六郎君回来了!”
杨玉环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袖口滑下露出纤细的手腕。李隆基也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意:“宣!”
殿门缓缓开启,外头先是一阵细微的冰气扑面而来,带着山泉般的清凉。
杨昱看起来很疲倦,却在笑。
身后几名内侍抬着一只刷着红漆的厚重冰鉴走进来,木架与铁箍相互交错,似乎封存着什么极珍贵之物。
陈妙紧随其后,脸上也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意,却和杨昱一样笑意盈盈。
“臣,幸不辱命。”杨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李隆基眯眼打量这冰鉴,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按捺的期待。
杨玉环只是看着杨昱,丝毫不关注那冰鉴。
“打开。”李隆基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人应声上前,小心撬开那几道铁锁,掀起厚实的盖板----
一瞬间,冷气如潮般涌出,卷起周围人的衣袍。那里面是一整块剔透的冰,光泽泛着幽蓝,冰心之中隐隐透出好几抹嫣红。
杨昱接过长柄铜凿,抬手“锵”地一下,沿着冰缝凿下一大块。
随着冰块被分开,那被包裹其中的东西终于完全显露----一颗颗鲜红饱满的荔枝,在冰雾里仿佛散着光,外壳细纹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第二天清晨,宫中忽然传出一个消息----贵妃娘娘在抑郁多日后,终于展颜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