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礼,她应随护送孙策灵柩的小叔子孙翊返回吴郡富春,而非滞留在这危城之中。
然而,孙权一纸命令便将她们母子留下。
表面上是言及战乱频仍,路途不安,让嫂嫂与侄儿留在相对安全的夏口城中,由他亲自照拂。
但大乔心中雪亮,这不过是孙权冠冕堂皇的借口。
真正的缘由,在于她怀中的这个孩子——孙策的嫡长子,孙绍。
孙绍,这个本该名正言顺继承江东基业的幼主,因其年幼,未能嗣位,由叔叔孙权接掌了江东权柄。
可孙绍存在的本身,就是对孙权统治合法性的一种潜在威胁。
如今孙权江夏征战,后方空虚,他岂敢放孙绍这面“旗帜”回到后方的吴郡?
若是有心怀异志者借题发挥,拥立幼主,那他孙仲谋将何以自处?
所以,大乔母子必须留在孙权眼皮底下,名为保护,实为软禁,是钳制潜在反对力量的人质。
想通此节,大乔心中便是一片冰凉。
大乔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的天空,耳畔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和孩儿的啼哭,思绪却飘回了数年之前。
孙策……那个霸道、英武,如骄阳般夺目,也如狂风般摧毁了她平静生活的男人。
是他,率军攻破了庐江皖城,也是他,听闻她与小乔的美名,便强行将她纳为妻子。
而父亲乔公因此惊惧忧虑,不久便郁郁而终。
这让大乔怎能不恨?
昔日闺中无忧无虑的时光恍如隔世,家破人亡的痛楚刻骨铭心。
多少个深夜,大乔都曾望着身旁熟睡的孙策,心中涌起过不少怨怼,有时甚至会闪过阴暗的念头,诅咒这个强占了她、间接害死父亲的军阀不得善终。
可如今,当诅咒竟成了真。
得知消息的瞬间,大乔以为自己会感到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毕竟她曾无数次在心底诅咒这个毁了她安宁、令她家破人亡的军阀。
然而,大乔预想中的释然并未到来。
反而被更巨大、更冰冷的惶恐所吞噬。
孙策这棵大乔曾倚仗、也曾憎恶的大树轰然倒塌,留下的并非解脱,而是无尽的无助与风雨。
“孙伯符……孙伯符!”大乔在心中无声的呐喊,充满了怨愤与凄凉。
“你强掳我来,予我名分,予我骨血,却又这般轻易撒手……留下我们母子,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如何自处?”
随着被孙权的半软禁,大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随着绍儿日渐长大,他那位坐稳了权位的二叔,会如何看待这个拥有“先主嫡子”名分的侄子?
猜忌、防备、打压……甚至更可怕的结局。
历史上这等事情还少吗?她们母子的命运,从孙策身死、权柄旁落的那一刻起,便已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怀中的孙绍因为疲惫,哭声渐歇,抽噎着在她怀中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
大乔轻轻拭去孙绍的泪水,动作温柔,眼神却是一片茫然与绝望。
外面的轰鸣声依旧间歇性地传来,但每一次都像是在敲打在大乔紧绷的神经上。
城若破了,她们会如何?城若守住了,她们又将如何?
无论哪种结果,大乔似乎都看不到她们母子的光明未来。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豫州,许都,尚书令府邸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荀彧清癯的面容。
良久,荀彧放下手中那份关于江夏战事与孙策死讯的详细奏报,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
自孙策横死,其弟孙权匆忙继位后,便依照惯例遣使至许都,向朝廷上书陈情,名义上自然是请求天子册封,以正其位。
起初,荀彧对此并未太过在意。
江东易主,只要表面上仍尊奉朝廷,许予其继承孙策的“吴侯”爵位与讨虏将军等职,维持现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