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作人筹办这次展览会之初,他曾着力介绍过日本学者黑田朋信所著《游戏与教育》中的如下观点:艺术不但起源于“游戏冲动”,“即艺术制作之态度中,亦必多少含有游戏分子”;“小儿生活,本为游戏,教育之事,亦当寓于其中”,故提倡“趣味之教育,曰美育是也”。将“游戏”与“趣味”引入教育,注重儿童主体的游戏活动,明确提出“美育”的要求,正是他主持这次成绩展览会的内在动因与目的所在。在他特地撰写的《学校成绩展览会杂记》一文中,对所展出的学生作业及课余制作等均作了一一评点:或“取材颇多趣味”,或“于疏末处见其真率”,或“真纯可取,其稚气殊不可及也”,或“乡村儿童便于自然观察,胜于城市远矣”等等,没有对儿童的热爱、理解与尊重是断然写不出这些“赞不绝口”的文字来。从这里不难体味到,周作人的这一教育实践与五年后杜威来华时所倡导的那一套以实验为方法,“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主张何其“貌”似“神”通。可以说,这里的“以儿童为本位”是周作人从现实的儿童教育实践中体悟出来的他自己宝贵经验的高度概括。当然这一体悟又是以他所接受的儿童学知识为思想与情感前提的。
至于周作人在日本留学期间所受儿童学的启蒙前文已有所述。这里再来看他回国以后又是如何情有独钟于儿童学的。在周作人1912—1919年的日记中有不少文字记录了他当时如何搜读购买儿童学、童话学、儿童文学等著述的生动情形,尤以1912—1914年的记录更为丰富动人。这里仅摘录他在提出“以儿童为本位”的前一年(1913年)日记里有关儿童学的文字:
1913年。1月21日得サガミセ十三日寄《儿童学纲要》一册。2月16日上午在明达书店购王伍编《儿童游戏》一本。20日上午阅Hall《儿童之好奇心》。4月18日晚阅Eckenstein《儿歌比较研究》。7月13日购《幼稚谐歌》等二本。8月3日,得サガミセ廿五日笺又《家庭教育学》一册。10月7日,抄译Gorst《教育与善种》中一章,拟登入教育会月刊。
再看他1913—1914年(《学校成绩展览会意见书》发表以前)有关儿童问题的著译,仅载《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的就有:
《遗传与教育》《民种改良之教育》(1913年1号)、《游戏与教育》(译文,1913年2号)、《儿童研究导言》(1913年3号)、《玩具研究》(1914年5号)、《小儿争斗之研究》(译文,1914年5、6、7、8号)、《儿童问题之初解》(1914年6号)、《家庭教育一论》(1914年9号)……
不可忽视的是贯穿这些著译始终的有两个相关的思想:一是尊重儿童的独立个性,即确认“盖儿童者大人之胚体,而非大人之缩影”。二是顺应自然人性的发展。“教育之力,但得顺其固有之性,而激励助长之,又或束制之,使就范围,不能变更其性。”由此而建立的教育原则必然是“以儿童为本位”的。这确是显示了周作人对儿童问题思考的特色与超前意识,是他最先看到了应该将儿童作为一个独立的而又有别于成人的“人”来看待。他所强调的“尊重独立个性”与“顺应自然人性”的主张在20世纪初尚需“辟人荒”的中国,其意义又不仅仅局限于儿童学的范围而是具有了“人的解放”的普遍意义。此后,1918年的《人的文学》、1919年的《祖先崇拜》与1920年的《儿童的文学》,关于“儿童解放”的思想都可以说是以此为源头而生发的,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写于杜威来华讲学之前,更是在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之前的《人的文学》与《祖先崇拜》中体现出来的新型儿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