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现代情境而言,黑格尔和早期浪漫主义者都认为,在这样的情境中,许多真理似乎本来就是转瞬即逝的。但是,他们的不同之处也揭示了现代哲学中两种典型的分歧:一种认为,主体在哲学中克服了现代现实的矛盾本质;另一种则怀疑,这样做会让主体只能在世界中找到映射出自身的东西。这样一来,德国唯心主义的自决概念的基础,即让思想对自身完全透明这一目标,便可能会成为一种幻想。雅科比和施莱尔马赫已经就这一基础反对过费希特。1799年,雅科比反驳费希特道:“理性(Vernunft)的根源在于倾听(Vernehmen)。纯粹的理性是一种只倾听自身的倾听。”黑格尔声称他的体系是确定无疑的,理性通过反思它与世界的关系,变得对自身透明。在这里,理性也面临着只倾听自身的危险。
正如近来的评论家所说,黑格尔主张的力量在于,如果要否认它们,就必然涉及对某种直接事物的诉求。尼采声称,思想真正的动机在于主体无意识的驱动,而非对真理纯粹的追寻。不过这一主张必须被证明,而证明则需要中介。我们怎么知道思想是基于无意识的?如果我们引用像“弗洛伊德式错误”这样的证据,即认为一个人言语或行动的来源和他们以为的并不一样,那我们便已经涉及中介了。通过解释导致错误的压抑机制,问题便被引到了所谓的“理由空间”上。黑格尔在此处的立场与他对感性确定性的讨论有关。所谓直接证据的所有形式,都必须通过共同的认知规范而被质疑。任何试图规避此种规范的企图都需要一种合法性,而这种合法性又必然会诉诸其他规范,且这些规范本身也需要合法性。
黑格尔的方法似乎很有道理,虽然社会规范总是备受争议这一事实揭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困难。但是,这种困难并不意味着还有其他方法能证明某物。另一方面,浪漫主义的方法关心的是哲学体系上的完整性,比如就像在费希特的作品中看到的那种,也许会排除许多对于我们和世界的关系至关重要的东西。施莱格尔和诺瓦利斯并不否认对体系上连贯性的需求,但他们将其看作是“被带入体系中的非体系性”。试想诺瓦利斯的这一评论:“所有时代、民族以及个人的迷信和错误,都建立在对象征和被象征的事物的混淆上—建立在使其完全相同的观点上—建立在对真正的、完全的表征的信仰之上。”黑格尔关于怀疑论的立场极具吸引力,因为它避免了对心灵与世界是如何联系的根本性探讨的需要。然而,黑格尔的目标确实在于让象征(体系)和被象征事物(存在,世界)完全相同。如果一个人同意,在认知问题上不能诉诸基础证据,那么黑格尔的立场便能为其提供一种极具说服力的选项。任何自称为真的东西都必然会受中介支配,哪怕黑格尔本人也并未真正做到,但作为中介的动态结构进行系统性的哲学解释似乎是可以达成的。
也许,浪漫主义哲学中出现的关键问题在于,即使在黑格尔建立其体系之前,为什么这样一种本应使我们与矛盾、苦难和解的对理性结构的解释,也并未能克服现代意义上的“无家可归”感。施莱格尔坚持认为:“如果发现了真理,那么精神的事业便也完成了,精神将不得不停止存在,因为它只能存在于活动之中。”鉴于施莱格尔并不相信这一点真能达成,人类经验的核心便成了他称之为“渴望”的东西,他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自身和世界之间固有的不和谐。渴望既激发了求知的欲望,也唤醒了一种感觉,即知识并不总是能帮助人处理存在的分裂性本质。为此,我们也许需要就知识而言并不是完全可理解的表达形式。想一想,一种心理问题的本质和来源的知识也许不足以令人克服这一问题。克服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可以改变其本质的表达活动。这个时期的德国,音乐对于哲学而言显得越发重要,这也表明了此处的问题:音乐所能做的不能简化为我们对其所做的了解。
浪漫主义哲学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