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科比此时提出的对于哲学方向的质疑,清楚地说明了为什么德国唯心主义者关心的并不仅仅是抽象的认识论。这场所谓的“泛神论之争”开始于1783年,起因是雅科比声称启蒙运动作家莱辛[9] ()承认自己是一名斯宾诺莎主义者。斯宾诺莎在1656年因为宣扬无神论被逐出荷兰犹太教会,到了18世纪,德国的统治力量仍然无法接受无神论。在18世纪末,费希特更因被视作是一名无神论者而丢掉了在大学里的工作。斯宾诺莎的神并不是世界的创造者和立法者,而是有组织的自然整体:神和自然是相同的。在斯宾诺莎的体系中,事物是什么,取决于它们不是他者,而非它们所固有的任何东西。每一个特定的事物都为其他事物“设定条件”,而其他事物又反过来为它设定条件。雅科比认为这导致了一种“条件的条件”的倒退,在这种倒退中,没有任何解释可以被明确地证明是合理的。基础知识因此要求某种“无条件”的东西。而对于雅科比来说,这种东西就是神,神让我们为之付出认知、道德和情感的世界中的各个细节变成有意义的组成部分,而不只是机械体系的组成部分。雅科比认为,我们的“信仰/信念”(Glaube)在现实中不能用认知术语来证明(这便导致了我们刚才提到的倒退),因此必须求助于神学,而这样的意识又阻止了解释的倒退。然而,如果无条件也成为一种哲学解释(即不将神看作是一个有条件的世界的解释),那么人最后就会处于一种“不得不发现无条件的条件”的矛盾状态中,因为准确说来,解释就是要找到某种事物的条件。
因此,德国唯心主义便试图找到解释“无条件”或“绝对”的新方法。在现代科学中,解释事物是通过寻找条件的条件实现的。雅科比担心,这将意味着科学没有最终的正当性:人们永远都可以寻找因果关系更强的解释,但这么做却没有终极的原因。并且,由此科学只能在一个寻求科学解释之前便已经揭示了自身的世界中发挥作用(这一点之后会成为海德格尔思想的核心)。雅科比把随着斯宾诺莎主义产生的思想视为“虚无主义”,因为它完全没有解释存在为何可以被理解。从事科学活动的原因肯定就在人类活动的范围内,问题在于活动是如何被正当化的,而理解“绝对”便能解决这一问题。
因此,德国唯心主义可以被理解为是在探索主体的“无条件性”。1789—1790年,为了让更多的观众认识康德的理论,莱因霍尔德坚称,如果想避开雅科比所说的那种倒退,思想就需要一个基础。他认为,“意识事实”本身就不是有条件的,因为正是它让我们能够认识到条件。迈蒙则认为,康德在接受性和自发性之间划分的区别不可能长久。客观世界的存在是从物自身假定的因果关系中推断出来的,但因果关系的范畴取决于主体,而非客体,被引起的是主体的感知。因此,这种主客体的关系只牵涉到两种意识,而非主体意识和一个分离的客观世界。世界之所以看似客观,是因为对“外部世界”产生感知的是主体的“无意识”一面。哈曼认为,接受性和自发性无法完全分离,这一观点对德国唯心主义至关重要。实际上,如果显而易见的被动接受性和主动自发性只是不同程度上的同一种“活动”,那么,主体和世界之间的鸿沟是可以弥合的。意识将会在两种意义上被视作是“世界的”:它既作为某种来自自然的事物而属于世界,也将世界变成知识和行动的对象。问题在于,该如何阐释这两种意义。
费希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