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死人,死人是不会痛的。
“恭喜你,梁大人。”阿宝看着穿过火中的双手,漠然道,“新后册立,大概官家又会宣你入宫,为新皇后画像了罢。”
梁元敬低垂着眼,不卑不亢道:“臣位卑才疏,画院人才济济,想来应轮不到臣。”
阿宝冷笑:“你最好祈祷是如此,不然你若再拒绝一次,可再没上次全身而退的好运气了,薛蘅可不是我。”
梁元敬未接话,看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道:“夜深了,娘娘请就寝罢。”
“别叫我娘娘,”阿宝满脸厌烦,“叫我阿宝。”
梁元敬怔了怔,垂首恭敬道:“是。”
“也别什么‘臣’不‘臣’的,听着别扭。”
“是。”
房中只有一张睡榻,梁元敬理所当然地让给了阿宝睡,还为她更换了全新的寝具,阿宝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看着,也不提醒他自己一个鬼魂,压根用不着睡觉。
梁元敬将一切都安置完后,便预备走出房门。
“站着,”阿宝将他叫住,“你干什么去?”
梁元敬一愣,说:“臣……我下去歇息。”
“去哪儿歇?”阿宝问道,“你家一共就三间厢房,一间你的,一间你仆人的,还有一间书房,你是想睡书房,还是想和你仆人挤一间房?”
梁元敬犹豫道:“余老那儿……”
阿宝打断他:“你有自己的房间不好好睡,跑去和他挤一张榻,你让人家怎么想你?”
梁元敬面上闪过一丝纠结,唇张了张,大概是想说自己去睡书房,但不等他开口,阿宝便不容拒绝地道:“就在这儿睡。”
梁元敬大惊失色,立刻矢口拒绝:“不,不行!这于礼不合。”
这个呆子!
阿宝快被他气死了,不对,她已经死了,那就是快被他气活了。
“我都死了!还能被你占便宜吗?还是说你怕我占你便宜?你跟一个鬼说于礼不合,信不信我揍你啊!”
“……”
就这样,在阿宝的暴力威胁下,梁元敬只能留在了自己的房内睡觉,只不过打死他他也不敢和阿宝睡一张榻,只在地上铺了铺盖,还在中间支了架屏风,屏风是他自己绘的,画的江上仙鹤图,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两只仙鹤盘旋于天空,一只奋翅向前,一只曲颈回望。
月上中天,照得满室银光。
阿宝躺在榻上,一手枕在脑后,一脚翘着,了无睡意。
鬼魂是不会睡觉的,当然也不会做梦,但她还能思考,还能回忆,兴许是受那则布告的影响,阿宝忽然记起了自己封后那一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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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元年九月初八,阿宝被正式册立为后。
而在她封后前,赵从和朝臣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这事要从赵从的父皇,太宗皇帝说起。
赵从未践祚前被封为宣王,他是太宗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在他之前,还有两个业已成年的兄长,若不出差错的话,皇位是怎么着也不会轮到他手上的,他自己也没有做皇帝的野心,乐得当一个富贵闲人。
只可惜这世间总是充满了变数。
佑安七年,太宗皇帝与太子因在政事上意见相左,爆发激烈争吵,太宗盛怒之下,将手边一枚玉石镇纸扔了出去,恰好砸中太子额角,登时血流如注,虽没要了太子性命,但秉性柔弱的太子被父皇吓得从此患了失心疯,满嘴胡言乱语,再也处理不了国事。
太子疯后,皇位本该由二皇子靖王继承,只不过这位王爷偏好女色,而且宠爱妾室,致使妾室生出觊觎之心,意图下毒谋害王妃,不料掺了剧毒的汤水却被靖王误服,就此殒命。
连失二子,让太宗皇帝备受打击,身体大不如前,王朝不能没有继承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三子赵从身上。
赵从那时还不叫赵从,叫赵承浚,他是已故昭容苗氏的儿子。
那年阿宝已经嫁他为妻,跟随他从扬州来了东京,赵从为了她,散尽家中姬妾,对她有求必应,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给她摘来,那是阿宝婚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什么也不必想,只用享受赵从对她的宠爱。
大抵世间的事便是如此,阴极阳衰,一切美好若是过了头,便会很快迎来衰败。
赵从没有变心,但突然砸到他手里的皇位,将他砸昏了头,让他意外之余又喜不自胜,天底下大概没有哪个人会不想做皇帝,更何况是赵从这样的天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