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拿不定主意是否应当去医院。何况,我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了我的长裤上,根本没注意到那个骑车人已经不见了。我开始反复查看自己的长裤,琢磨着为什么裤子没坏,而里面的皮肉却撞坏了?最起码也得先把外裤撕破,然后才能撕到我的腿吧?自行车倒地的一刹那,巨大的冲击力,究竟是怎样穿透裤面,在不损坏布料的情况下,直接剐去我腿上的肉呢?这个问题使我十分好奇与困惑。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探讨这个问题,根本顾不上其它。我就那样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研究着自己莫名其妙的裤子和小腿,眼睁睁看着伤口越来越红肿……
看热闹的人们终于对这样一个奇怪的女人失去了兴趣,再说,骑车人已不知去向,这场纷争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人群纷纷散去,马路边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杂物,正准备往家走,那个骑车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说总算已经找到了存放自行车的地方,现在就可以陪我去医院了。他说着就伸手拦下了出租车。我也觉得自己似乎再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去医院了。上了车,司机问去哪里,我想反正我每天都得去浙二医院守候母亲,还不如就去浙二医院,即使有什么问题,自己看病与看护病人都方便。
在车上,骑车人满脸歉意地向我解释说,他的电动车车速太快了,他只注意到走在我前面的那个人,那人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他看到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我说:我也太大意了,立交桥的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忘了再多看一眼了。
他说:我是骑车的,你是走路的,终归是我的责任多一点儿。
我说:我过马路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老公一向都很为我担心……
他说:我那是一辆新车,刚买了没多少日子,开得不顺手,想不到还是闯祸了……
我想自己是遇到了一个诚恳的善良的人了。心里有些感动起来。肇事者和受害者彼此都主动承担责任、率先作自我批评——如此违反常规的情形,如今恐怕已不多见了吧?
不由对那人产生一点儿好感,随口问那骑车人从事什么职业,他说和朋友合开一个影楼,大部分业务是接拍一些广告。又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说妻子是个小学教师,岳母家在茅家埠乡下有房子,他有时去那里住,风景好空气也好,我说你福气挺好的,等于有乡间别墅啊。他笑笑说是,平时虽然挣钱不多,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就这样,我在刚刚离开浙二医院半个多小时以后,非常戏剧化地重新饿着肚子回到了这家医院。下车后,腿部肿胀,行走已有些困难。他去急诊室挂号,我忽然想起提包里有一张浙二医院的病历卡,前几天刚刚插空给自己看过病。就说:你拿这张病历卡去吧,就不用另外再买一份了。他挂了号回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对患者的名字一无所知。然后一起上二楼,等候,终于见到医生,简单叙述“车祸”受伤缘由,医生无动于衷,开条让去交费。我忍不住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会不会骨折?要不要拍片子?(在我看来,只要不骨折,皮肉之伤就无关紧要了。)年轻的男医师用一把医用镊子,在我的小腿膑骨上啪啪敲了敲,痛快地答复我说:这一根骨头很硬,一般情况下不会断,你放心好了。喏,再给你开点儿消炎药。
立刻放下心来,大大松口气,以为万事大吉。包扎完毕,急着要走。(肚子更饿了)骑车人说还得去交费拿药呢,你的腿不好走,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取了药就回来。我正懒得走动,就说那也好,你去你去。就在二楼急诊外科门口候诊的椅子上等。等了一会儿,未见回来。又等一会儿,走廊上却走过来一位熟识的老医生。他见我狼狈不堪地坐在急诊室门外,一条裤腿高高挽起并有敷料橡皮膏覆盖,不由大为惊异。问我何事,我三言两语道出缘由,并说看来无碍,正在等那个肇事者给我去取药。老医生神色大变,叹口气说:你也是,这么相信人家?依我看,那个人是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