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春天,我从北京回杭州开会,“五一”期间,相约杭一中的同班老同学燕君和李梅,专程去陆家湾看望当年插队时的村书记陆呆大。(1969年春天,我曾在陆家湾下乡三个月,后来离开那里去了北大荒。)陆呆大年轻时就是一个专心“促生产”的实干家,在他的领导下,陆家湾大队在六七十年代就早早集体致富,每户的平均收入在全县都遥遥领先。我离开德清后,他从村书记提升为德清县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为人正派耿直。80年代末他从县委副书记的位置退下来后,回到陆家湾,在村边的水塘搞起了家庭养殖业,身板硬朗、精神矍铄。我们从杭州去看他,他早已提前把亲自养殖的鱼虾鸡鸭挑出来捉住杀了烧好,真心诚意地招待我们大吃一顿。那天中午他喝了一点儿酒,说起社会上的腐败现象,神情黯然十分痛心。如今一晃又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真的好想念他。陆家湾依然山清水秀,当年的石板小道都改成了宽阔的汽车路,许多家都通了电话,村民安居乐业怡然自得。回洛舍镇的路上,经过烟波浩淼、水色苍茫的“洛舍漾”,远远地望见浅淡的湖中央齐整的鱼寮、白色的网箱浮标和悠悠的打鱼船,不觉心**神怡。洛舍漾湖面开阔,水色清柔,近处高高的堤岸边是青青的桑树地,远处视线可达无垠的天际,恬淡的水波中传递着一种江南水乡的神秘,水天一色的辽阔却分明又是大家气派。所以洛舍漾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地方。想起当年插队的时候,从镇上搭村民的小船回陆家湾,错上了一条洛舍漾“彼岸”那个县的小船,船上的农民一路上跟我们三个杭州女生调侃,非要我们嫁到他们那个村子去给他们的儿子当老婆,弄得我们又羞又恼,上了岸赶紧落荒而逃,如今已记不得最后是怎么回到陆家湾的……
德清历史上就是富庶之地、江南的鱼米之乡,风调雨顺自然条件得天独厚。近年来,为了使德清的经济文化发展再上一个台阶,县委、县政府各部门的业务干部,几乎每年都要进京一次,隆重会见各路神圣,广结良友。洛舍的前乡党委书记潘月山,曾亲自到北京我家登门拜访,希望我对故乡多加关注。他调离洛舍之前,又亲自陪同新任的洛舍镇党委书记陈佐平先生,再次到我家探望,把这一层“亲戚”关系交到下一任父母官手里,可见潘书记对洛舍的这份感情与责任。那一年,我曾应潘书记之邀,专程回洛舍“探亲”并参观了乡镇企业。木器加工厂和钢琴厂厂区优美的环境,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其实在那之前,我早已知道洛舍钢琴厂艰难的创业史,还曾为“伯牙”牌钢琴写过一篇名为“高山流水听乡音”的文章。近年来钢琴厂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一度陷入困境,期间几易其名顽强拼搏。我回京后曾为其多方寻找合作伙伴,可惜终是未果,内心一直歉疚。
那一次离开洛舍后,顺道去了德清的新县城武康,我惊讶地发现,德清变成了一座漂亮而明亮的现代化新城。至今还记得那所教学设施一流的德清中学,优质的绿茵场、崭新的教学楼,与省城最好的中学相比也毫不逊色。还有宽阔整齐的街道、设备优良的德清县电视台、服务设施一应俱全的宾馆、可一览全城风光的银行高楼顶层……那已经完全不是我童年记忆中古老而陈旧的德清城了。德清像一个返老还童的婴儿,昔日的衰老已踪影全无,变得清新健康、充满了生气与活力。我知道为重建这座新城,需要筹措并付出巨额资金,而如此巨大的投资已成为德清人的重负。又是几年过去了,未知德清的二度创业是否顺利。但愿这笔用于建设的债务压力,能转化为德清经济发展的巨大动力。
一次一次、一年一年,每次“探亲”都目睹了故乡的变化。就像亲眼看着一匾壮实的春蚕,一层一层地蜕去陈旧的皮壳,一点一点地长大。然后结茧吐丝,一针针一梭梭织出一幅幅华美的锦缎,在杭嘉湖平原上如水巷闪烁飘逸、如彩虹抖擞飞翔。虽然,幼时记忆中洛舍镇上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临水架柱的老屋以及带有窄窄廊棚的“南海”小街,还有土地庙、镇子西头那座古老的拱形大石桥,都已随岁月的流逝而逐日消失。令我每次回洛舍,总有一种难言的酸涩与遗憾,在心头徘徊不去。曾经在心里暗暗希望着洛舍的老镇老街老宅,也能像南浔、西塘那样的江南古镇被妥善保存,成为颇负盛名的旅游之地。但我知道,那已经永远成为一种儿时的回忆,一个不可再现的梦。
老镇正在无可挽回地颓败与破落下去。而一个充满现代气息的德清、一个更为富裕的德清,正在拔地而起。愿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生长出同样壮硕的精神与文化之树。
算起来,外婆过世已经23年了。但外婆的灵魂依然飘**在德清这片土地上空,守望着洛舍漾的青山绿水。外婆不在了,但母亲的故乡德清依旧让我牵挂。没有外婆的德清,它仍然是、永远是我的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