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午,同学们在海边的一家饭店聚餐。海很近了,只几步之遥,听海浪声声喧哗,撩拨人心;清凉的海风习习。带走了闷热都市的暑气与浮躁。那天我喝了许多祝贺的啤酒,我记得我并不快活但心里升起很多的愿望,我多想用我的全部生命去体验、去理解、去表现这个世界啊。
傍晚时我们一齐涌入大海。海天无垠,海水温暖又凉爽。脚底踩着柔软的沙滩,身体被海浪微微晃动着,视线可及遥远的天尽头。
那个瞬间我领悟到人生的短暂和自然的永恒,心里充满人生的幻灭感——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可再生,一切的创造物在出生的同时就含着虚无和毁灭的悲剧意味。我将如何去超越、超脱自我,在这一个仅属于我一次的人生中不致因追求“生”的成功而异化了生命本身……生日之海的“洗礼”,如云缝之光,给我某种彻悟和永远的难忘。
有了恋爱之后,就有了一些男友而不再是妈妈一起与你过生日。年龄的数字一回回增大,却总是属虎。从一只小老虎变成中老虎最后终于会有一天变成老老虎。心里一向挺喜欢老虎的,人有虎性虎虎而有生气。果然就有各种姿态各种质料的玩具老虎工艺老虎,作为男朋友们赠我的生日礼物存入箱底。偶尔翻看,便唤起在那个早已流逝的年龄里,涉猎人生情爱的种种经历。
33岁的那个生日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寄自北京的邮包,邮包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是一个黑色的印盒,印盒里有一方棕黄色的普通大理石图章,刻着我的名字。覆在图章的顶端,立着一只精巧又稚拙的小老虎。印盒的盖内,覆着一张狭长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4个字:生日快乐。
那一天我很快乐。其实我已有很多的图章,唯独这一个,它朴实无华却又别具特色,恰是我所期待因而也是最珍贵的。那时我们已决定结婚,不久后这位朋友便成了我的丈夫。
以后年年的生日总有鲜花。丈夫天生热爱小动物也爱植物,于是阳台上就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鲜花和爱伴随,似水流年,滋润和照亮日渐成熟的生命。生活中有鲜花和理解足矣。慢慢就悟出,写作时留着虎性,而做女人,猫为虎师,还是“猫”一样的温柔为好。
那一年眼看快过生日,恰在哈尔滨开会。往家打了电话,丈夫说他立即要去外地讲学,怕是等不到我回来过生日了。一想今年的鲜花无着,便十分扫兴。仍是赶着生日那天回到家里,果然空无一人。正沮丧懊恼,忽然眼前一亮:我的书桌上,一支雪白的马蹄莲插在花瓶中,鲜艳欲滴翘首以待——他没忘了我的生日礼物。欣喜旋即却又心里纳闷儿,不知为何往常的一束花变成了一支?到中午为自己弄吃的,打开冰箱门——嗬,整整一大束菖兰,鲜红的淡粉的橘黄的花瓣,晃得我睁不开眼。花束送来阵阵幽幽的清香,在暑热中散发着爽人的凉意。透明的花袋中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祝你生日快乐。
丈夫居然能想到冰箱保鲜,还特意在桌上单插一枝作为引子,可见煞费了一番苦心。惊讶之余,终是又一次被深深打动。我的节日不再孤独。它属于我们两个人。
7月是火热的季节。7月很忙碌也很疲倦。
也许是命运的褒奖,生日总有故事。
35岁生日前后,远在德国访问。就在生日那一天,访问的日程安排是参观首都波恩的贝多芬故居。那幢白色的小楼就坐落在市区的一条大街,古老的建筑宁静而简朴,前门窗口开满鲜红的绣球花。我踮着脚尖轻轻走向大师生前谱写过不朽之作的古旧的钢琴,脚步踩响了他曾遗留的每一寸空间里的音符。我在二楼的窗前留了影,窗口低低回**着大师庄严而深沉的乐曲。我听见命运诡秘的敲门声、听见田园温柔的低吟、听见英雄凯旋的号角、听见全世界欢乐的合奏……我听见他说:
“竟力为善,爱自由甚于一切,即使为了王座,也永勿欺妄真理。”
“凡是行为善良与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担当患难。”
“噢,人啊,你当自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