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提到过的那种精神的空虚和灵魂的荒漠是造成另一种不幸的原因。当优等阶层的人为实现某些高尚的理想目标而组成群体时,结果几乎总是无数的民众如同害虫般蜂拥而来,到处都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摆脱无聊和一些天性中的缺陷。只要能达到这一目的,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任何机会,他们不加任何识辨。于是,有些人就会悄然溜进或强行闯入这一群体。尔后,或者毁坏它,又或者将它变得面目全非,最后,成为与其初衷完全相悖的模样。
人们喜欢社交的原因并不仅仅在此。寒冷的日子里,大家拥挤在一起以互相取暖;同样,你也可以通过与他人的思想交流来温暖自己的心灵。不过,一个自身拥有无比丰富的精神热度的人,是不需要这样做的。我曾经写过一则小寓言来阐释这一点,读者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在叔本华《附录与补遗》的第二卷最后一章。这则寓言说的是一个冬日,几只豪猪为了取暖而挤在一起,但是,因为它们身上的刺,彼此戳痛了对方,于是,它们不得不散开。然而,寒冷迫使它们再一次聚拢过来,刺痛又使它们分开。最后,经过多次聚合、分开,它们认识到它们最好在彼此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样,社会的需要驱使人类像豪猪般走到一起——却又由于他们本性中的许多敏感而令人讨厌的品质而互相排斥。最后,他们发现适度的距离是相互间交往的唯一可以接受的条件,也是举止文雅,文明礼貌的礼仪准则。如果有人违犯这个准则,将会受到严厉斥责——用英语表达即切勿靠近。这样一来,彼此取暖的需要不但会得到适当的满足,而且也不再会被刺痛。一个自己能散发热量的人宁愿待在圈外,这样,他既不会刺痛别人,也不会被别人刺痛。)一般来说,一个人对社交的热衷程度是大致与他思想价值的高低成反比的。因此,评论谁是一个不喜欢与人交往的人,就等于说他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天才。
孤独为一个精神禀赋优异的人带来双重的好处:第一,他可以与自己为伴;第二,他不用与他人为伍。第二点弥足珍贵,尤其我们还记得社会交往所意味着的束缚、烦扰甚至危险,拉布吕耶尔说过:“我们承受所有不幸皆因我们无法独处。”热衷于与人交往其实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事情,因为我们与之打交道的大部分人道德欠缺,智力低下或者怪僻。不喜交际其实就是不稀罕这些人。一个人如果自身具备足够的内涵,可以根本没有与别人交往的必要,那确实是一大幸事。因为,几乎我们遭受的全部不幸都源于与他人的交往,正如我曾说过的,这种交往破坏了内心的宁静,而在幸福的种种要素中,身体健康是首要的,其次便是内心的宁静。若没有足够的独处时间,内心的宁静也是不可能的。犬儒主义者放弃所拥有的财产、物品,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够享受心境平和所带来的喜悦。一个人为了得到这种幸福而放弃与人交往,那他也就做出了一个最明智的选择。贝纳丹·德·圣比埃(BemardindeSaintPierre, 1737—1814,法国感伤主义代表作家。代表作有《保尔和薇吉妮》等)有句非常精妙又十分中肯的话:“节制饮食是为了身体健康,舍弃社交会使心灵宁静。”因此,若有人能够尽早地适应孤独甚至喜欢独处,那他就犹如得到了一座金矿。当然,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社会交往的首要原因是人们之间的相互需要,当需求得到满足之后,无聊又会驱使人们聚到一起。如果不是因为需求和无聊,一个人也许就会选择孤身独处。虽然其中的原因只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很重要,甚至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而这种感觉只有独处才能得到。因为生活在纷乱繁杂的世界中,每一步都会受到沉痛的打压,这种自尊、自傲很快会枯萎、消失。从这个方面说,孤独是一种原始的、自然的、适合每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它使每一个人都像亚当那样享受与自己本性相符的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