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也窝火,满心高兴地跑到城里来侍候媳妇月子,人家倒不理不睬。都以为他们石家攀了龙附了凤,可是没想到这媳妇儿中看不中吃,连个带把儿的也生不下,脾气倒娇气得不行,动不动就不吃饭使脸色。自己当了一辈子媳妇看公婆脸色,如今半辈子过去,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了,倒要反过来看媳妇儿脸色了。你夏扶桑是大小姐又怎么样,嫁了我们家石头儿就是我们石家的人,要搁在以前,做婆婆的打都打得的,现在可倒好,一个笑脸儿不到就闹别扭,给谁看呢。
渐渐婆婆的心也淡了,月子没满就嚷着要回家。石间虽然不十分明白,但也猜到八九不离十,也不大劝。
倒是公公想得看,不住安慰老伴:“要是没有夏家,咱石头能成现在这样儿?咱整个村子,祖祖辈辈,看谁家娃开过大轿车了?石头能干,也是因为媳妇贤德,生儿生女也不能全怪她。咱们家积年累月欠的债,还是媳妇帮着还的,要不咱也没现在这么清闲,你也穿不上这料子衣服。咱得知好歹,得记恩,媳妇刚生产,你让一让她,别同她计较嘛。”
婆婆气稍稍平了点,还是忍不住嘀咕:“好几代的石姓,就在她手上断了,我这心里,堵得慌。”其实她最气不平的还是儿子的态度,明知老娘不舒心还假装不知道,一句也不劝,听自己说要回乡下也不挽留,明摆着嫌弃娘呢。
又过了半个多月,撑到扶桑快出月子了,老夫妻便藉口地里庄稼没人理说什么也要回去。
石间夹在中间也是难做人,心里巴不得父母赶紧回家也就算了。所以一句不劝,只大包小卷买了一堆东西欢欢喜喜送两老上了车。扶桑又叮嘱别忘了给老人家路上多带点钱。总算婆媳面子上都和和气气地过得去,表面看起来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公婆一走,扶桑整个人清爽很多,天天石间一回家就拉着他给女儿取名字。
石间说:“咦,你不是有现成的吗?石哪咤。”
扶桑娇嗔:“那是开玩笑的,哪有孩子真叫哪咤的?”
“哪咤有什么不好?我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孝子,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至性至孝,天下人说他是逆子真是冤枉了他。”
扶桑笑:“好,等我能起床了,第一本书一定重写哪咤。”
计较半天,最后还是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叫“石在”,小名便叫哪咤。扶桑说:“叫石在好,听着响亮,写起来也简单。将来上学老师罚写名字100遍,也完成得快些。如果叫哪咤,那么多笔划,非把女儿累坏不可。”
石间羞她:“好个大作家,给女儿取名字先惦记着被罚抄。说说看你被罚过多少次?我还以为你从小品学兼优呢,原来有这样的不良历史。”
扶桑生得辛苦,对女儿格外用心。常常睡梦中听到女儿啼哭,等起了床又发现静寂无声,可是这一夜便告失眠。又总是抱起女儿就舍不得放下,渐渐把孩子惯得离不了怀。
石间咨询过医生,说这是产后紧张,正常情况。但一定注意安抚产妇情绪。
石间尽量想办法逗扶桑开心,知道扶桑喜欢看美国轻喜剧,买了全套的《老友记》陪她温习;又购进十几盆花,赤橙黄绿俱全;有时间就陪妻子下棋,耐心好得不得了;扶桑刚能出门,他便带她逛滨海路,路边又添了不少景观,看着像电影布景。
但是扶桑却一天比一天焦躁。
她写不出文章了。仿佛灵感与气力在生孩子时全部用尽了。她坐在电脑前,常常两手搁在键盘上呆坐一两小时打不出一行字。她怀念以前灵思泉涌的感觉,那些文字好像是活的,自动排好队挤到她脑子里来,只要开机一打就可以了。所有的故事都了然于胸,驾驭自如。
可现在不是那样,现在她整个思路枯梗艰涩,要想出一句有灵气的话也难。她不再是才女作家夏扶桑。
扶桑伏在键盘上绝望地哭起来。
石间回家的时候,看到扶桑在打电游。他很惊讶,扶桑一向看不惯用电脑玩游戏的人,说是在浪费最高科技的产品做最下三滥的事。可是现在她在垒俄罗斯方块,垒得兴致勃勃。看见石间回来,扭过头笑:“我已经可以打到5000分了。”
又一天,石间看她在玩歼灭外星人。扶桑恶狠狠地,一枪干掉一个侵略者,她的眼神十分专注,却仍显得空洞。
石间忽然感到心寒。
他知道,扶桑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