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间从没见母亲那么敏捷过,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房门,而且居然穿得整整齐齐。原来,这几天她一直算着时间在等警报,睡觉都不敢脱衣服。她急匆匆随石间来到卧房,往扶桑身下一探,脸色立刻变了:“石头你这傻小子,还愣着干吗?你媳妇儿羊水都破了,你还不快开车去?”
恰好夏瞳这天晚上也住在家里,这时候也早爬起来了,抢着说:“姐夫,我来开吧。”
石间明白他是怕自己紧张,感激地看了夏瞳一眼,将车钥匙抛给他,又手忙脚乱帮扶桑穿衣服。
扶桑已经疼得起不了身,好在石间身强力壮,猛一用力将妻子横抱起来,急得婆婆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喊:“小心,小心了,别闪了她。”
在车上扶桑开始发作,忍不住嚎哭起来。石间紧紧抱着她,恨不得代她疼痛,语无伦次地安慰:“快生了,没事的,不疼不疼,你掐我好了。”
扶桑神智渐渐不清,迷糊中忽然抓住石间的胳膊狂咬。石间竟也不知道疼,只急得流泪,百忙中腾出一只手拍抚着她,连声说:“别太用力,别累着。”
等把扶桑送进产房,石间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衬衫被汗水浸得湿透。石间母亲心疼地卷起儿子袖子,嘴里“丝丝”吸气:“这里坟起老高,牙印儿怕没一礼拜消不下去。”
石间忽然将头搁在母亲肩上,仿佛这一刻回到童年,情真意切地说了句:“妈,你辛苦了!”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忽然明白过来,石间是看着扶桑受苦,深深感慨于自己母亲生产的辛苦。石间母亲的眼圈儿立刻红了,掀起衣襟擦着眼角说:“石头儿,别担心,你媳妇一直养得好,不会太受苦的。”
石间这时候想起还没通知丈母娘,一时犹豫三更半夜到底好不好打搅。母亲催促他:“你进了城人怎么变傻了,这是养儿育女的大事,亲家是媳妇儿的妈,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告诉人家一声,那才叫眼里没长辈呢。”
石间这才拨了老丈人家电话,扶桑母亲倒是镇静,答应马上就到。
两亲家在医院走廊见了面,点头寒暄几句,都是神色惶惶。过了一会儿,樱桃儿做了粥送过来让大家消夜。天也就蒙蒙地亮了。
产房里护士进进出出,一个个粉光溜滑的婴儿抱进抱出,却只是听不到扶桑消息。扶桑母亲渐渐坐不住,催着丈夫去察问。早有相熟的医生主动迎上来接待,只说扶桑一切正常,大小无事,让两家老人放心。
但是一行人越坐越心神不宁,石间的脸惨白起来。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询问他公司事宜,石间不耐烦地说:“管他‘升’还是‘跌’,我这里急等着‘生’呢。你看着办好了。”说罢干脆把手机关了。
夏瞳有些惊讶,石间一向是工作狂,现在竟能连公事也放下,看来对表姐是真心悔改。他暗暗得意,觉得是那场车祸帮了大忙。
他生怕自己在紧张状态下说错话,便起身到外面抽支烟。经过婴儿房时,却忍不住停住了。看着那些粉胖滚圆一般无二的婴儿,他颇觉生命无谓。
刚生产的妈妈来到婴儿室,如果不借助护士小姐和资料卡的指点,不知会不会认出哪个才是自己亲生的孩儿。
想一想真令人茫然,十月怀胎,眠干睡湿,死里逃生地把孩儿生下来,但一自孩子落地,便他是他你是你,谁是谁生的又有什么区别。纵使认错了,把他冠以自己的姓,领回家让他认爸爸妈妈,一辈子也就这样糊涂过去。
人在这一点上尚不如动物,晓得靠气味分辨亲疏。
夏瞳想,说不定自己就是被护士小姐弄混了,被父母错认的孽种,要不怎么同父母一点感情没有,处得跟冤家似的。他刚才看到石间在母亲面前真情流露,三十多岁的人了,孩子一样撒娇,心里只觉得酸酸的。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从未有过依依膝下那档子事儿,永远是像狗一样被使来唤去。